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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知道俺……俺前些日子在府里头听……听了个啥?!吓死个人哟!’”
他模仿着一种粗鄙、故作神秘又惊惶的语气,“‘那天擦黑儿,俺在那西边花……花廊下头猫着腰……擦……擦那泥点子……就听见里头书房……大司寇老爷……压着嗓子……那个狠哪!斥道:‘那天狗的事千真万确了!各地都有怪状上报过来!你个老东西还捂着不报?想等……等着王城脚下生出大乱子吗?!你担得起?!’**……俺又……又听了听……’黍故作姿态地压低了嗓子,模仿着惊恐颤抖的声音,‘‘那太史令老爷……就是……就是那管看天的羲和老头儿……听着快哭出来了……声音那个抖……抖着说:‘确凿无疑……确凿无疑啊……可……可消息太凶险了……一旦仓促上达……禀……禀给……’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指指头顶方向,‘恐……恐怕瞬间……激起天大的恐慌……整个斟鄩都要……都要炸了锅!事……事态就更……更难收拾了!得……得先捂住……待详细推演……找出破解之道……’最后他还嘀咕一句,‘……也得看……看那位的意思……’啧啧,那老学究当时吓得……那个脸白得……腿肚子直打哆嗦!还有……还有咱们府里头那位……嘿嘿……’他发出几声猥琐又心照不宣的干笑,‘……我看也……也透着那个意思……不让说……怕惊……惊扰了贵人……’后面的话,声音就低得听不清了。”
胤侯的声音陡然停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已被这足以将整个夏朝焚为灰烬的隐秘彻底耗尽了所有生命力,只剩下粗重如同风箱的喘息在这狭小、生死一线的空间里响起。冷汗浸透了他的内衫。
桌上那豆大的青铜油灯火苗仿佛感知到了主人灵魂的剧烈风暴!猛地激烈跳跃起来,疯狂地拉扯着仲康脸上本就深重如墨的阴影疯狂扭动、变形、膨胀,如同无数狂舞狰狞的妖魔鬼怪,在他的表情上张牙舞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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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令?他是羲和氏当代的掌舵人,羲和家族毋庸置疑的嫡传正宗!是执掌王朝天象的最高权威!
大司寇?那个掌管着刑狱审判、缉捕、军队后勤、甚至间接掌控部分都城卫戍武力的要害官职……他正是后羿安插在朝堂中枢最重要的心腹权臣之一!掌管着生杀予夺的权柄!
而那个‘黍’……只不过是有穷侯府上成千上万奴隶中,一个地位最低贱、专司清理污秽之地的洒扫隶仆!一个卑微到连自己名字都可能被主人视为尘土、随意更改的无名蝼蚁!
这个身份链条瞬间如同在仲康脑海炸开的惊雷霹雳:最低贱的隶仆……权柄滔天的两位重臣……野心覆盖整个王朝的权臣羿……
后羿府上一个地位最低下的奴隶,在最核心的后苑内府,在书房外花廊的隐蔽处,听到了本该是绝密封存、只有最高层寥寥数人才能知晓的朝臣密谈!不仅听到了内容,掌握了羲和太史令试图“捂盖子”
的关键“罪证”
,更听出了大司寇的“震怒”
和“关切”
!这个卑贱的奴隶不仅听到了,他还有胆量、有渠道、甚至有目的性地跑到龙蛇混杂、消息传播极快的酒肆中去“酒后失言”
、公然宣扬!而这宣扬的核心内容,经过市井渲染放大后,便是致命的——“羲和氏为保官位荣华,故意瞒报日食凶兆,致使有穷部落民与王畿百姓一样无备于天灾,同遭荼毒,怨声载道,无处诉告!”
所有的碎片——胤侯最初的“民怨寻出口,动羲和正当其时”
的谏言,对羲和氏神权的觊觎,利用旱灾民怨作为汹涌怒潮,太史令未能及时预警灾异成为突破口,府中奴隶“偶得”
惊天秘闻并“酒后失言”
引爆舆论成为引信,王命下达征讨羲和成为执行屠刀,最终由后羿心腹押送羲和家族“流放”
北疆,彻底控制并消灭这支唯一能与后羿神权力量抗衡的世代神官家族——这一切瞬间被一条冰冷的、泛着阴谋寒光的铁链严丝合缝地串起!
这不是偶然!这是一个从始到终、算无遗策、精妙绝伦的陷阱!
胤侯所言,是触发陷阱的诱饵!
太史令的谨慎,是陷阱的触发点!
后羿府邸奴隶的“耳语”
,是陷阱的致命绳索!
民怨与旱灾,是淹没牺牲品的洪流!
而自己……自己这个夏王,不仅是最终下令扣动扳机的人,更是整个陷阱运作的最终驱动力和最光鲜的保护色!自己引以为傲的“顺应民意”
,不过是对方精心排布舞台上的一幕提线木偶剧!
“噌!”
仲康猛地从坐榻上站起身!沉重的织锦王袍下摆带着劲风拂过冰凉的石地,发出细微而连绵不绝的“沙沙”
声,在这死寂的殿宇里,却如同闷雷滚过乌云密布的天际!他全身的骨骼、肌肉都紧绷得如同巨匠用赤红铁水浇筑而成、然后硬生生拉满到崩断临界点的硬弓!无边的怒火如同压抑千年的地下熔岩,带着焚毁一切的毁灭意志几欲破体而出!这怒火并非只指向深不可测的后羿,更是怒向自己!他愤怒于自己的洞察不明!愤怒于自己的优柔寡断!愤怒于自己成为了对方棋盘上最锋利的屠刀!王权成了屠戮王朝神官的凶器!整个王朝赖以维系的信仰与道德根基,都在这伙人的阴谋运作下,被自己亲手撬动、松垮、陷入万劫不复的泥潭!
胤侯的头颅深深垂到了胸口,几乎要埋进胸膛,屏住了呼吸,瘦削的身体在巨大的威压和恐惧中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几乎在摇曳的光影里凝固成了一尊绝望的、等待雷霆轰顶的石像。
“召——”
仲康的胸膛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终于从几乎被那足以燎原的怒气焚烧殆尽的喉咙里摩擦出命令的嘶吼!这声音嘶哑、尖利,撕裂了死寂!他要立刻调动!调动他在这座森严王宫里所能掌控的所有力量!虽然微弱!虽然渺小!虽然势单力薄如同萤火与日月争辉!哪怕只是杯水车薪!哪怕只是以卵击石!他也要……也要……
然而,那最后决断的字眼——“太史丞、少师、卫尉速来!”
——尚在他那因极度愤怒和骤然惊觉而扭曲裂开的唇齿间疯狂涌动,即将咆哮而出。
殿外!长廊甬道那幽暗的尽头处,猝然传来一声极其沉重、完全不似人类沉重步伐踏地所应发出的巨大轰响!
咚!!!
这一声,如同沉睡的山脉被巨锤猛然击中心脏!如同铜钟坠地!硬生生、蛮横无比地砸碎了内室勉强维持的死寂!仿佛并非来自血肉之躯的落脚,而是千钧的铁石猝然从高空坠落,又或是一柄包裹着厚实犀牛皮的、攻城专用的重型撞门槌,被全力抡起,轰然撞在了无比坚硬的花岗岩地板之上!整个殿宇的地板甚至都在微微震颤!墙角、殿顶的灰尘如同暴雨般簌簌震落!
室内凝固的空气瞬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冰湖,冰面炸裂!仲康和胤侯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钢索强行牵引,瞬间被死死钉牢、冻结在那扇紧闭的、雕花厚重的内室大门之上!心脏在这一刻似乎同时漏跳了半拍,骤停!时间凝固!连那灯芯上摇曳的微小火苗都骤然僵直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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