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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太康失国(第3页)

声音里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动摇。

寒浞面容平静无波,垂首向太康拱手行礼,声音依旧带着那种令人安稳的磁性:“回禀大王,四公子身临前线,耳闻目睹,其言确凿凿,其情亦可悯。东夷之祸,不可不严加戒备。”

他微微抬起眼皮,目光扫过武观布满泥尘血丝的年轻脸庞,随后又落回太康惊疑不定的脸上,话锋巧妙地一转,“然而……眼下夜深更阑,大军白日疾驰疲惫不堪,各部宿营已定。仓促间连夜拔营启行,军心必乱,辎重难以齐备,更易遭遇险途埋伏。依臣愚见,不若……即刻派遣最精干之斥候轻骑,火速回探斟鄩城关与沿途路径之虚实!大军……待明日黎明,饱餐战饭,再整队全速回援国都,为上上之策。此举方为万全之道,可保进退有据。”

“万全?上上之策?”

武观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猛地抬头看向寒浞那张平静无波、却字字句句如同最沉重枷锁落下、阻挠回兵大策的脸。又霍然转向他的君王兄长:“王兄!不能再犹豫了!后羿狡诈凶残,用兵神速!等到斥候探明再动,那叛贼的刀已然架在斟鄩守城士卒的脖子上了!到那时,我等再回师还有何用?!为了一座被血浸透的空城吗?!”

他的声音因急切而嘶哑变调,眼中血丝迸裂,几乎要淌下血泪!

太康眼神剧烈变幻,阴晴不定。一边是武观灼烈如焚的急报和恐惧;另一边是寒浞那看似沉稳持重的“万全之道”

以及这温暖营帐、美女醇酒带来的令人迷醉的舒适感。几个念头在他脑中被酒意浸透、被野心和侥幸心理缠绕的浑浊泥潭中激烈翻滚。突然,他脸上的惊疑、恐惧、权衡缓缓扭曲成了一种荒诞的、被酒精浸泡出的傲慢笑容。他仿佛想通了某个环节,重新松弛下来,身体又向后靠向柔软的虎皮靠枕,慢悠悠地举起了手中的青铜酒爵,对着武观露出了一个近乎轻佻、带着醉意的不以为然神情。

“武观啊,”

太康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如同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胡乱叫嚷,“你终究还是太年轻,性子太躁,见风就是雨。后羿?哼!不过是一蛮荒未化之地的小小部落盟主,东夷那些乌合之众,不过是疥癣之疾!就算……就算如你所言,他真的敢来,”

他晃了晃酒爵,金色的酒液在灯火下摇晃,“孤……我大夏有万钧之力,有玄铁之兵,有虎贲之师!何惧区区蛮夷?他敢来,便让他在这河滩之上,有来无回!”

他猛然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浆,脸上泛起一丝被酒气和狂妄蒸腾起的红晕,挥了挥空着的左手:“来来!别像个木头桩子跪着扫兴!起来!喝一杯!压压你那没来由的惊惶!明日!待明日孤猎了那头传说的白犀回来,以那祥瑞白犀告慰先帝之灵,再回师去收拾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羿小儿!一举两得!”

武观呆呆地跪在温暖的毛毡上,看着矮榻上那个慵懒睥睨的身影,听着那醉意昏沉、带着令人心寒的轻慢话语。如同有一盆烧红的铁水兜头浇下,瞬间冻结成万古寒冰!一股深沉的、比帐外洛水寒风更刺骨的绝望感,伴随着一种被彻底背叛的荒谬感,死死攫住了他的心脏,连呼吸都变得尖锐地疼痛起来。所有的急切、恐惧、忠诚和责任感,在这令人作呕的靡靡酒乐和君王醉语面前,像一个最苍白无力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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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动。那杯伸过来的、带着兄长“好意”

的、可以取暖麻醉的酒,像毒蛇吐出的信子。

武观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那双燃烧着血色火焰的年轻眼睛,死死地、毫无退缩地盯在了太康因醉酒而略显浮肿松弛的面孔上。那眼神里的东西,太康从未在任何人眼中看到过。不再是臣属对主君的敬畏,不再是对兄长的亲近,而是一种看透骨髓的冰冷疏离,一种混杂着最深切悲悯、最彻骨失望乃至最狰狞杀意的深渊!

下一秒,这眼神骤然碎裂!如同被重锤砸裂的坚冰!武观猛地从地上弹起!他没有再看太康一眼,甚至没有再看旁边垂手侍立的寒浞!他像一颗挣脱了轨道、带着毁灭气息冲向茫茫夜空的陨石,直撞向那厚重的营帐牛皮门帘!

“哗啦——!”

又是一声巨响,比来时更猛烈的狂风卷入!伴随着武观冲出帐外那一声如同濒死野兽发出的、撕裂夜空的、带着无尽悲愤和绝狠的咆哮,裹挟着洛水的涛声,久久回荡在河岸营地上空!

“大夏……亡矣!亡于汝手!!”

帐内死寂。舞姬们瑟瑟发抖,缩在一起。乐师们面无人色。刚才的热酒仿佛瞬间变成了冰水。太康脸上那故作豪迈的笑容僵硬地凝固了,端着酒爵的手悬在半空,酒液几滴洒在赤豹皮的衣袖上,留下深色的印记。刚才那咆哮的余音,还在他耳鼓里嗡嗡作响。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从尾椎骨升起,烦躁地甩开身旁凑过来想要安抚他的美人。

“晦气!”

太康重重地把酒爵顿在几案上,酒水四溅,眼神恢复了蛮横,“扫兴的东西!不知所谓!奏乐!跳起来!”

他试图用更大的音量驱散心头的阴影和方才瞬间掠过的、极其短暂却极其尖锐的寒意。

帐内的丝竹之声再次战战兢兢地响起,却已失了之前的靡靡沉醉,显得单薄而飘忽,如同哭泣。舞姬们勉强扭动腰肢,却怎么看都像是风中挣扎的芦苇。

寒浞微微垂着头,嘴角几不可见地向上勾起一个极深、极冷的弧度。那弧度快得像刀锋划过烛火留下的暗影,随即又隐没在他沉静的恭敬之下。他无声地对着太康施了一礼,便轻捷地后退,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帐内光影的交界之处。

帐外,洛水北岸的夜风中,武观绝望的怒吼和那一声仿佛预言般的“亡矣”

,带着刻骨的悲凉,彻底融入无边暗夜。

深秋的寒气凝聚成惨白的晨雾,湿冷沉重,如同巨大的裹尸布,紧紧覆盖在沉寂的斟鄩都城上方。城中空荡寂寥,没有了往日的喧闹,只有偶尔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微弱的婴儿啼哭,随即又被死寂吞没。城头上那象征大夏威仪的玄鸟大旗,也被雾气浸透,沉重地垂落着,仿佛失去了所有飞扬的力量。

年迈的司徒姒文,并未在府中安眠。城破前夜的辗转反侧耗尽了他最后一点精力。此时他枯坐在司徒府那巨大却阴冷的明堂之内,案几上一盏兽形青油灯将熄未熄,摇曳出昏暗跳动的影子。青铜鸠杖无力地倚靠在他脚边的砖地上,杖顶的鸠鸟在微光中投下扭曲的阴影,如同嘲弄。

一个身影几乎是匍匐着悄无声息地进入空旷的大堂,跪伏在冰冷的砖石地上,连头颅都不敢抬起半分。

“司徒大人……”

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濒死的颤抖,赫然是昨晚传信的昆吾!

“说……”

姒文的声音干涩得像两块朽木在摩擦。他没有抬头,眼神空洞地望着跳跃的微末火焰。

“大人……后羿……东夷兵马围城……东门守将田豹……献……献东门……降了……”

昆吾的身体筛糠般抖动,牙齿磕碰出瘆人的咯咯声。

老司徒的身体猛烈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砸中了胸口。他似乎想抬起手,却发现指关节早已僵硬得如同老树虬结的根。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浑浊的泪水,最终并未滚落,只是倒流回那深不见底的枯井之中,带走了一生最后的温热。

“北……北门守将卫明……拼死力战……头颅……头颅被挂在了……挂在了……”

昆吾再也说不下去,只能发出如同溺水般的抽噎。

姒文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如同最破败的风箱发出了刺耳的、嘶哑的“嗬嗬”

声。许久,这可怕的声音终于艰难地挤出:“还……有……何……人……安……在?”

一个字一个字,支离破碎地从唇缝中迸出。

“太……太卜玄冥大人……率宗庙众守藏史及卜官……紧闭……宗庙大门……誓……誓死……守护典籍……龟甲……”

昆吾的声音破碎得像被蹂躏过的帛,“司……司空桓度大人……率领……府中残……残兵……于……内城街道……抵挡……乱兵……被……被乱矢……”

“够了!”

姒文猛地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瞳孔深处,似乎被最后一滴心血所点燃,瞬间爆发出灼人的烈焰!那里面燃烧的不再是痛楚,而是一种焚尽一切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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