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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武观谋反(第2页)

启的目光从那染血的玉佩上移开,重新投向雨幕深处那些闪烁不定的兽瞳。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再次抚过“开山”

剑脊上的九州纹路,如同抚摸着这片辽阔大地的脉络。

许久,雨水洗刷着青铜的冰冷,也似洗去了他眼中最后的迟疑与犹豫。

“不必。”

启的声音陡然变得像被雨水打磨过的石头,冷硬而坚决。他手腕一转,沉重的“开山”

宝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精准地滑入乌木剑鞘之内。

“明日决战。”

仿佛是一个无声的号令,伴随着启铿锵的命令,西河城墙上林立的火把,开始一盏接一盏地,按照某种既定的次序,无声熄灭。

黑暗,如同潮水,瞬间吞没了城墙上的轮廓和人影。最后一点光芒褪去,雨夜的浓墨重彩将万物裹挟其中。只剩下启一人,如孤峰般立在湿漉漉的黑暗中央,青铜甲胄在微弱天光下泛着冰冷幽微的光泽。

冰冷的雨水拍打着脸颊,启却浑然不觉。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早已远去的画面: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细软的葛布衣裳,趴伏在他的膝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盛满了好奇与崇敬,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软糯的声音催促着:“父王父王,再说说爷爷治水的故事嘛!那个大龙……那个大龙最后真的钻到地下去了吗?”

那时孩子的眼睛,那么亮,那么清澈,像极了缀满苍穹的夏夜星辰,纯净得能映出整个宇宙的辉光。

而现在……

“为什么要造反呢,观儿……”

一声低低的、浸透了无尽苦涩与困惑的自语,从启紧抿的唇间溢出,瞬间便被无边的风雨呼啸声彻底吞没,未留下一丝痕迹。只有冰冷的雨水,依旧冲刷着他沉重的甲胄,如同冲刷着一座孤寂的山峦。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粘稠沉重。雨水在午夜时分终于收尽了最后一滴,留下湿透的世界在寒风中簌簌发抖。泥土与血腥混合的气息提前弥漫开来,取代了雨后清冽的草木香。

夏军早已肃立在西河城下宽阔的平原之上。黑夜中,兵戈如林,沉默无声。一万两千名披甲精锐,连同辅助的两千徒卒,组成坚固的方阵:前锋锐士长戈森然,两翼轻装持戟矛手屏息以待,中军方阵由高大强健的战车护卫,后方则是随时准备上前搏杀的敢死锐卒。每一柄青铜戈、矛、戟的锋刃,都映着破晓时分那惨淡稀薄的天光,折射出千万点冰冷刺目的寒芒。

“呜……嗡……”

低沉雄浑的号角声骤然撕裂寂静,在湿冷的空气中震荡开去。

沉重的西门吊桥缓缓降下,砸在护城河的烂泥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启骑乘着一匹乌骓神骏,从城门洞中踱步而出。他没有戴象征威严的头盔,浓密夹杂着银丝的黑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地贴在英武冷峻的脸颊边。这张脸,棱角分明,眉弓如削,尤其是那双沉静中蕴藏雷霆的深邃眼眸,与他的父亲禹王有着七分神似,如同一个时代印刻下的不朽面容。

阳光艰难地拨开厚重的云层,斜斜地照射下来,恰好照亮了他不戴盔的首级,也照亮了他身后随风猎猎作响、威严肃杀的玄色王旗——那上面用金线绣着的“夏”

字和腾蛇图腾,在晨光中熠熠生辉,诉说着不容置疑的王权。

他缓缓策马前行,马蹄踏在泥泞的土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目光扫过一张张在晨光中或坚毅、或紧张、或决然的面孔。他们来自九州不同的方国部落,许多人身上还带着治理水患、开垦荒田的痕迹,黝黑的肤色,粗糙的大手,眼神里既有对王者的敬畏,也有对家乡妻儿安危的忧虑。启的心脏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知道自己这张脸,在此时此地,已不仅代表个人,更代表着父亲“定鼎九州”

的伟业,代表着“夏”

这个崭新王朝的延续。

“王上!”

负责王旗车驾的御者低喝,提醒他保持阵型,以免为流矢所伤。启微微点头,勒住了缰绳,停在阵列之前,静静等待着命运对手的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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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叛军营地亦响起刺耳的鼓噪和号角,营门洞开,黑压压的人潮如同决堤的泥流,开始涌出、列阵。他们的装备参差不齐,有扈氏余孽多披挂陈旧杂乱的皮甲,手持石斧骨矛。但核心部分,是武观亲自掌握的、曾隶属于王畿的精锐兵团,甲胄鲜明,戈矛整齐,透着一股剽悍之气。阵列之中,一面绣着“还政”

字样、底色驳杂的纛旗被高高举起。

队伍中心,一人策马缓缓走出阵前。他穿着一身罕见的素白犀牛皮甲,没有任何标识身份的玉饰或金器,只用一条深色的布带束着头发,整个人显得格外冷峭、叛逆,与对面金光闪耀的王旗形成刺眼对比。

武观。那个曾依偎在他膝头听故事的孩子,如今已长成与他比肩的高度。

晨光勾勒出他瘦削的身影。颧骨因为极度的劳累或是某种无法排遣的激烈情绪而高高凸起,使得英俊的脸庞带上了几分嶙峋的狠戾。眼窝深陷,周遭布满了青黑的疲倦痕迹,但那双眼睛——那双遗传自父亲和祖父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淬过火的寒刃,锐利、冰冷、布满血丝,带着不顾一切的狂躁与绝然,死死钉在启的身上。

“父亲。”

隔着百步之遥,隔着冰冷锋锐的武器阵列,隔着难以逾越的血与火的鸿沟,武观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阵前短暂的静默。没有激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耗尽心力后的、空洞的平静,带着一种残忍的审视。

“您老了。”

启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没有去反驳这简单的陈述,因为那是事实。岁月的风霜、国事的重压、尤其是这七日的煎熬,确如刀凿斧刻般在他的面容和心头上留下了印痕。他的目光却如鹰隼般,在儿子身上逡巡。那身素甲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脸上有不健康的苍白,唇色也异常浅淡。最终,启的目光落在了武观握着缰绳的左手上。那只手戴着露指战技用的铜护手,但无名指的位置明显缺失了一截。

他的心脏被猛地攥住。

——那还是十二岁时的盛夏。在铸造司玩耍的小武观,不顾劝阻,好奇地想推动一尊刚铸好、还未完全冷却的青铜鼎。鼎身倾斜,冰冷的边缘瞬间无情地压断了他的左手无名指。剧痛之下,他死死咬住递过来的布条,小脸憋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却硬是一声不吭,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启冲进铸造司时看到的,就是那个被剧痛折磨得发抖、却固执地咬紧牙关、眼睛里满是倔强泪水的孩子。那画面,历历在目。

岁月流转,物是人非。当年的断指孩童成了今日的反叛者。而那不肯示弱的倔强,如今似乎已蜕变成一种更可怕、更决绝的东西。

“为什么?”

启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沉厚如滚过原野的闷雷,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细微的杂音。他抛却了所有的君主威严和父亲威严,只剩下一个饱受煎熬的灵魂,一个渴望知道根本缘由的困惑者。

武观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诞的笑话。他的嘴角猛地向上扯动,发出一阵短促而尖锐的笑声。那笑声越来越高亢,渐渐带上了癫狂的意味,在肃杀的战场上回响,令人毛骨悚然。

“为什么?哈!父亲,您到现在还在问为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扭曲的面容上尽是刻骨的怨毒和讽刺,“因为您太软弱了!软弱得让祖宗蒙羞,让强敌耻笑!有扈氏在甘泽胆敢举兵作乱,是谋逆!本该灭其族、断其种!您却妇人之仁,说什么‘怀柔’,把他们像狗一样养着!结果呢?这些喂不饱的白眼狼成了今日之患!东夷蛮子年年叩边,劫掠我们的村邑,掳走我们的妇孺,烧毁我们好不容易开垦的田土!您堂堂大夏之王,除了口头的安抚和送些布匹粟米去‘感化’那些茹毛饮血的畜生,您做了什么?!忍让!还是无底线的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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