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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甘泽疏伐(第2页)

伯益眯起早已昏花的老眼,努力透过重重雨幕望去。在连天的暴雨抽打下,泽水表面并非狂澜翻腾,反而激起了亿万数不清的细小涟漪。这些细密的凹陷此起彼伏,无休无止地激荡着,你推我攘,碰撞、破碎、融合、消散……仿佛整个水面都在沸腾,在一种狂乱无章中耗尽着自然伟力。

“水势如何?”

启平静地问,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不断滴落。

伯益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带着多年积累的本能观察:“水纹散乱,看似狂躁…实则水流湍急奔涌,却不显沉滞深阔之象……水位虽高,根基尚显浅薄。”

他猛地顿住,昏黄的眼珠骤然收缩,浑浊的眼底爆开一丝清明!“王上!您是说——”

“我父亲说过,”

启收回指向泽面的手,声音低沉而笃定,如同磐石敲击着湿漉的夜晚,“治水,要因势利导。有扈氏占尽高处,自以为了解水的禀性,以为可以高地蓄势,逸待劳,以无尽洪水吞噬低洼处的我们……”

他微微转过头,雨水流过他的侧脸,映着远处一点微弱的敌营火光,“却忘了水有水的魂魄——低处,才是它奔赴的归途,才是力量奔涌的方向!”

伯益脸上的忧惧如积雪被暖阳消融,紧绷的皱纹缓慢地松开、延展,化作前所未有的惊愕,随即凝成一种近乎神圣的、带着狂喜的敬佩与释然。他喃喃地重复:“归途……低处……是水的归途……”

启缓缓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就在这冰冷湿润的刹那,无数久远的碎片记忆席卷而来,伴随着父亲弥留之夜的狂风骤雨,猛烈地撞击着他的心脏。昏暗的寝殿里,烛火在穿堂风中疯狂跳跃。父亲禹枯瘦如同被风干树皮的手,滚烫得惊人,死命地扣紧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捏碎他的骨头,浑浊眼神里的火焰要把儿子烙印进灵魂深处:“启儿……真正的大能……不是对抗……”

老人喉咙里艰难地滚动着粘稠的血丝摩擦声,“不是蛮力对抗!要……像引导河水一样……记住……唯有引导……顺应那天地洪流之势……冲突……自然化解……”

那眼神灼热异常,穿透时空,逼视着此刻站在泽边的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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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猛地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下了胸腔中翻腾的苦涩与某种灼痛的领悟。

他再度睁眼,迎上伯益激动而难以置信的目光,老人的眼中仿佛有泪光闪动。他微微摇头,并未接下老臣那句几欲冲口而出的赞美——“王上长大了!您的眼光如炬,已然超越往昔!”

此时沉默是他最好的回答。雨声充斥着他的世界,泽水无声起伏,父亲临终的嘱托字字如洪钟,在耳边轰然炸响。这岂仅仅是一次泽水边缘的进退选择?父亲留给他的,也许并非仅仅是治理浩劫的技术,而是贯穿了天命与人心的至道!

第二日破晓前,肆虐数日的暴雨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拧细了些许,虽未停歇,雨势却开始减弱了力道。泽面上蒸腾起灰白色的厚重雾气,如同垂死的巨兽呼出的最后气息,低低缠绕着水面,将远方的敌营彻底吞噬,只留下氤氲模糊的光团轮廓。天光混沌,被水雾割裂成一片片黯淡的光斑,泥泞的土地吸饱了水,变得格外湿滑黏腻。

启亲自挑选了一队最精悍、最熟悉水性的亲卫,十余人宛如沉默的灰色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大营,沿着甘泽被泥浆和苇草吞没的边缘小心推进。每一个迈步都需要极大的力气,稀软的烂泥没过脚踝,贪婪地裹挟着牛皮靴,发出令人烦躁的噗嗤声。冰冷的泥水立刻倒灌进去,刺骨的寒意沿着腿向上侵袭。他们如同在水泽中跋涉的水獭,寻找着敌人留下的痕迹。

绕过几处被水淹没的蒲草丛,来到一处天然形成的隐蔽河湾。这里水线更高,芦苇被成片地压倒、踏烂,露出下面黝黑泥浆的腹地,如同一道丑陋的疤痕刻在泽地边缘。

“王上!”

一个在前方探路的亲卫半蹲下身,压低嗓子急促地呼唤,手指点着靠近水际线处。

是树桩!

数人合抱粗细的巨大柞木树桩,赫然暴露在新鲜的淤泥之上。断口大多朝向水面方向,被砍伐的茬口极其新鲜,湿漉漉的木茬呈现出生机未绝的嫩黄色泽,渗出清亮的汁液,在灰暗光线下格外刺目。锋利的刃口切割痕迹清晰可见,深入树干那深褐色的坚硬核心纹理之中,像是某种宣告。

“就在这两三天里干的。”

亲卫的声音贴着水汽传来,带着冰冷的确认。

启摆手示意其他人警戒待命,自己大步踏过深及脚踝的冰冷泥沼,走到最近的一个巨大树桩跟前。泥水没过了他的靴口边缘,寒意顺着小腿肌肉上爬,他如同未觉,径直在那沾满黑泥的木桩前蹲了下来。

他伸出手,没有丝毫犹豫,修长的手指带着试探的谨慎落在树桩断面中心那圈嫩黄湿润的木茬上,随后沿着刀斧劈砍出的垂直切面,细细触摸上去。柞木质地坚硬如铁,即便是在新鲜砍伐的树桩之上,那份令人难以撼动的硬度也几乎在指尖弹跳反抗。然而切口本身却异常整齐、光滑,利落得令人心悸。这绝非普通士卒临时伐木所为,必然是有极其老练、经验丰富的匠人——甚至就是专门为军事工程准备的工师队伍——所为。

粗糙的木纹刮擦着启指尖的肌肤,仿佛冰冷的铁锈渗入皮肤纹理。他顺着树桩走向移动手指,目光锐利地扫过几个树桩的位置。一个异常之处如冰冷的毒针扎入脑海——所有被砍伐的巨树,无一例外,全都密集地分布在河湾北面地势最为狭窄的一段。

他倏然抬头,目光如同淬火的箭镞,穿透浓雾,射向河湾北侧。那里,一道极其陡峭的沟壑自泽地上缘切入水面深处,如同大地上被巨斧劈开的裂痕。那是泽地中一条早已存在的天然泄洪道!平时看似沉寂不起眼,一旦泽水积蓄暴涨,那里就是甘泽向更低洼处倾泻力量的最直接通道!犹如蛰伏的毒蛇,静候着最后的致命一击。

“他们在那里,”

启缓缓地站起身,泥水顺着他的袍角不断滴落,他的声音沉得如同投石入井,冰冷而确认无疑,“……筑坝!”

目光锐利如剑钉在前方那条幽暗如峡谷的沟壑上,“他们在堵死泄洪道,只为蓄水,准备水攻!”

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像从牙缝里迸出的碎冰。

“筑坝?水攻?!”

最靠近启的亲卫牙齿不由自主地叩击了一下,惊惧迅速传染开来,几个士兵的呼吸声猛地加重,握着武器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若有扈氏真在上游蓄积洪流再决堤而下……他们昨夜倾全军之力在低洼处新建立的脆弱营盘……顷刻便会被浑浊的巨流彻底抹去痕迹!十万条性命、成堆的甲胄辎重……都将化为泽国深处的沉没物!恐慌像冰冷的藤蔓,在瞬间勒紧了每个人的心脏。

启的目光并未丝毫动摇,他的眼神没有在那几个因惊惧而面无人色的亲卫脸上停留。他缓缓地、几近凝重地抹去自己额角和脸颊上混合着泥点子的雨水,冰冷的湿意似乎渗透进他冷静的眼眸深处。一抹奇异的光芒,如闪电般迅速在那双深潭似的眼底划过,极快地掠过西北方向——那片芦苇异常茂盛且生长在淤泥高坡的所在。那地方长年无人涉足,芦苇长得分外粗壮浓密,像一大片凝固的死水,沉默地隔绝着外人窥探的目光,毫无生机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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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惊慌。”

启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浓雾中压抑的喘息和水声,“传我将令。”

他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亲卫们,每一个字都仿佛凿刻在青铜之上,“调集可靠的人手……不!立即召集全军擅长掘土者待命!秘密挖掘沟渠,就地取土加固两壁!方向……”

他顿了顿,伸出的手臂坚定地指向西北,“……就朝那里!目标——就是那片芦苇荡!”

“那里?!”

一直紧跟在他身侧的亲卫队长失声重复,困惑瞬间取代了部分恐惧,他难以置信地望着那片长满了荒芜芦苇的低坡,“那里……王上!那里是死水湾啊!积年累月的腐水烂泥,挖过去……又能通往哪里?根本无路可泄洪!”

他脸上浮现出几乎可以称为绝望的疑虑。

启的嘴角难以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瞬,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介于冰冷算计与奇崛自信之间的微弱弧度在唇边显露出来。“去吧,”

他的声音不容置疑,“执行命令。挖下去……自有答案。”

亲卫队长的身影如同没入浓雾的幽灵般消失,去传达这令人匪夷所思的军令。启却依旧留在那片散发着新鲜木茬苦涩气息的河湾断桩之中。他并未挪步,反而在泥水中更沉地蹲了下去,将整个手掌用力按在冷湿的泥土之上。冰冷的触感透过手套渗入掌心。

就在掌心下方半寸之遥的土层中,一种微弱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震颤隐隐传来。那并非风造成的表层松动湿土的颤抖,而是一种更沉稳、更具力量感的脉动,宛如大地的呼吸深处传来的悠长低吟。顺着那个方向……启抬眼再次望向那片芦苇死水荡。那片看似凝固的死亡之地,是否掩盖了一条被遗忘千年的隐秘出口?父亲那双曾丈量过九州水脉的手……是否也曾在此停留?

他将掌心紧贴潮湿泥土的感触深深烙印在脑海里,就像握紧那把名为“开山”

的祖传之剑。无论最终答案如何,这场与洪水、与对手、也是与他自己血脉中那条名为“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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