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座之上,禹王的目光,自案头的九州舆图缓缓抬起,平静地落于青阳那张因激愤燃烧而近乎疯狂扭曲的脸上。那目光中没有怒意,没有斥责,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掀起。唯有深不见底、如同渊海般沉静无波的眼神,带着千山万壑般的绝对重量,无声地倾泻下来,笼罩了整个殿堂,压迫着每一个在寂静中绷紧了肺腑的身影。
禹王的手,动了。
并非指向青阳的方向,也没有拍案斥责。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稳与掌控力,探向了御案极其不引人注目的一角。那里,几件物事随意摆放着:一把古朴微闪金光的铜匕,用于裁开捆绑简牍的皮绳;几卷堆放整齐、尚未批阅的厚重竹简;再往角落深处,视线容易被忽略之处——
一只不大的、通体漆黑的木盒。
它仿佛由最深的夜凝结而成,乌沉沉,光都被吸噬干净。边沿处只有工匠粗粗打磨过的轻微弧度痕迹,木质的原始纹理被厚重的漆料严严实实地覆盖,没有任何雕饰花纹,亦无半点金银镶嵌,朴素到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地步。它静卧在角落阴影里,如同一个沉眠在时间最古老罅隙中的兽卵,无声无息,却隐隐透出一股无法言喻的、沉淀了无数秘密的冰冷沉重之气,幽幽地弥漫在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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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王粗粝的手指,极其平稳地拾起了这只不起眼的墨漆木盒。这动作平平无奇,不过是将一物自案上拿起,但此刻,随着他指端握住那冰冷的盒身,整个大殿的重量仿佛都随之被轻轻抬起。诸侯们悄然绷紧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紧紧追随着那只黑匣。
然后,禹王的手臂稳如磐石地向前平伸而出,动作不疾不徐,如同交付一件最寻常的信物。那只沉凝、斑驳着岁月痕迹的木盒,便这样无声无息地滑过光滑如镜的檀木案几表面,如同浮冰漂于暗流之上,在距离青阳不过数尺之处稳稳停下。
没有一丝碰撞的杂音,唯有死寂被再次挤压得更深更重。
“打开它。”
禹王的声音落下,极淡,极稳,如同初春的山泉漫过光洁的卵石,不带一丝涟漪,也断绝了一切追问。他甚至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重新落回宽阔的御案之上,指腹无意识地抚摸着案上那已然凝固的山川河流纹路。那双曾疏导江海、劈凿山岳、开辟九州的无双眼睛,此刻微微半阖起来,仿佛整个宏大的宇宙、所有的纷扰疑虑,都已浓缩于眼前的寸缕山河,再无其他可入其眼底。
四周的沉寂瞬间变得骇人。黄铜漏刻里沙粒坠落的“沙沙”
声,在绝对压抑的死寂中被无形的神力放大了千百倍,清晰无比地灌入每个人的耳膜!每一次细微的声响,都如同一只冰冷的节拍器,精准地敲打在心房上,那是死亡倒数的脚步声。
青阳挺拔的身躯在墨盒滑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所有的激愤,所有的义正辞严,此刻都被这只突然出现的、散发不祥气息的乌盒冻结了。他死死地盯着眼前那方寸大小的黑色物体,它仿佛拥有独立的、沉甸甸的生命。烛火映照着他苍白的脸,眼睫在深陷的眼窝里剧烈地颤抖,投下惶惑不安的阴影。最初的锐利锋芒,如同被投入寒冰的沸水,霎时冷却、凝固,继而化为一种急剧膨胀的、令人心胆俱裂的惊疑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自脚底漫上脊柱。
“大……大王……”
青阳艰难地挤出了几个字,喉咙干涩如焦土,声音如同钝刀摩擦生锈的铜片。
“打开它。”
禹王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任何起伏,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平静如石壁,却带着不可违逆的判决重量。
青阳苍白修长、曾用于占卜神灵、此刻却刻意维持优雅的手指,抑制不住地开始颤抖。那颤抖像波纹,从他的指尖蔓延到手腕,带动了绛紫的宽袍袖口。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伸出双手,指尖一点点靠近那冰冷如铁的漆面。当指腹接触到那光滑如镜又冰寒刺骨的盒子表面时,几不可查地,指节蜷缩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针刺蛰痛。他用尽全身力气,牙关咬紧,脸颊两侧绷紧的线条如同拉到极限的弓弦。眼神死死盯着盒盖,像是要穿透那沉厚的黑漆,看清内里究竟藏匿着何等足以颠覆命运的魔鬼。
死寂中,唯有他的心跳声如同擂鼓,撞击着自己的肋骨。
“咔嗒。”
一声极轻、却又异常刺耳、足以刺透沉重帷幕的机括开启声响起。盒盖,被他颤抖的指端掀起了一丝细微的缝隙。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浓重铁锈腥气和脏腑深处特有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如同一条蛰伏了千年的冰冷毒蛇,猛然自那微小的缝隙中窜出!这股气味狂烈地、霸道地攫住了所有人的嗅觉!
离得最近的青阳,瞳孔在接触到那气味的瞬间,急剧收缩!缩成了两点寒星,倒映着无穷的恐惧!那味道,他太熟悉了!无数次部族血战,断肢残躯堆积如山,那弥漫战场、令人几欲呕吐的血腥腐臭,早已深深烙印进他的骨髓!那是死亡的味道!是背叛被揭穿时散发出的、溃烂脏腑的味道!
然而,真正让他全身血液瞬间凝固,四肢百骸刹那间冻成冰坨的,是那掀开一丝缝隙的盒盖内露出的景象——
盒内,衬垫着一块显然经年累月、早已褪色泛灰的粗麻布。布上,赫然摆放着两样东西:
其一,是一块显然曾被鲜血彻底浸透、此刻已然硬化、颜色转为暗黑褐色的皮卷!是羊皮?还是更坚韧的牛皮?血污深重难以辨认。唯其上那一行行殷红的字迹,如同一条条在腐臭泥沼中垂死挣扎、扭曲盘绕的毒蛇,刺目地烙印着最后的告密与诅咒:
“…三苗六部…九黎残族…蛰伏东山…愿举兵戈,效命于青阳君…待君登高一呼…共袭帝畿…血洗夏台…”
其二,在这散发着血腥密函的皮卷旁侧,那被暗沉血迹浸透的灰白粗布上,被勉强托起另一样东西——
一只小小的、已经严重萎缩变形、通体覆盖大片凝固发黑凝血块的心脏!
形状尚依稀可辨,只是如同被烈火炙烤过、或被极寒冻僵的果子,皱缩得只剩下一个诡异的轮廓。纵然隔了这段距离,心脏中央那个被某种锐器彻底贯穿、撕裂的孔洞,依旧狰狞无比地袒露着!洞壁边缘,暗褐色的肌肉组织被粗暴地向四周翻开,形成一个触目惊心的创口!那不是一个伤口,而是一个无声的、带着来自地狱最深寒气息的恐怖指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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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青阳只觉得自己的颅腔内部,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轰砸了一下!双耳瞬间被巨大的耳鸣声充满,尖锐刺耳,眼前金星狂舞乱溅,视野骤然变暗!那皮卷上猩红扭动的血字,每一个都像烧得通红的烙铁,滚烫地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烫进他的骨髓深处、灼穿他的灵魂!
但那颗心脏!那颗被洞穿的、属于某个人的心脏!它的主人是谁?!
嗡鸣的脑海深处,一道被刻意尘封的记忆闪电般劈开黑暗!青阳的目光如同生了锈的钉子,被死死钉在盒子深处那团暗黑恐怖的物体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寒,自足底瞬间窜顶,断绝了他最后一丝呼吸!
那是——东山大巫“豸”
的心脏!“豸”
!!那个曾与他歃血为盟、誓言共举大事、掌握着沟通九黎故神力量的关键人物!他的心!被生生剜出,洞穿要害的心脏!是——“豸”
的心脏!也是他青阳谋反之梦的心脏!他的心脏!!!
“噗通!”
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落入烂泥的响声。青阳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哀嚎、一句辩驳的话语、甚至一个细微的抽气。他全身的力量——支撑挺拔躯干的力量、维持那份遗世孤高傲气的力量、甚至是抵抗内心惊恐的力量——在看清盒中之物的瞬间彻底被抽空!如同断线的傀儡,双膝如同被铁锤砸碎的老朽枯木般骤然断裂,整个身体失去了一切支撑,前倾着,直挺挺地、毫无缓冲地重重向前栽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