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几个衣衫褴褛、皮肤被烈日烤成黑红的运粮官正吵吵嚷嚷。其中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官儿涨红了脸,死死按着头顶已被风雨褪尽颜色的破旧斗笠,对着分粮的吏员嘶声争辩:“……没有!真的没有了!泗水溃口……粮船损毁……路上流民疯抢……我们能活着走到这堤上已是老天开眼!这点粮……就这点!我们大人千求万告才指缝里漏下来的!要杀要剐由你!多一粒也没有!”
分粮的吏员面色同样焦黄枯槁,嘴唇干裂出血口子,绝望而无助地看着那点可怜粮秣,又下意识望向他——伯鲧大人。吏员嘴唇颤抖着,翕合了几下,终究没发出一丝声音。那是一双双被绝望彻底烧空了神采的眼睛。
“哗啦——哗啦——”
刺耳的声音划破这死寂的凝滞。
伯鲧倏然转头。目光如冷电,射向声音来源。堤下不远处那个赤膊的老河工正拖着一条被草绳绑缚、骨瘦如柴的流浪杂毛狗走向岸边水洼,试图在浑浊的水里洗刷什么。那微弱绝望的呜咽挣扎声正是狗发出的。旁边一截尖锐带血的碎骨被随意丢弃在龟裂泥地上。
一股难以遏制的、积压了太久的暴怒和绝望,如同溃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伯鲧仅存的理智堤坝。
“滚开!”
他猛地爆吼出声,那嘶哑的声音在旷野中如同惊雷。几步冲下堤坡,沉重靴子踩踏着干燥土块飞溅。他双眼赤红得几乎喷出火来,狂暴的劲力毫无保留地撞向那个猝不及防的老河工,几乎将那人撞得离地飞起。老河工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像块破布般重重摔在龟裂的泥地里,啃了一嘴干土,惊恐地看着如恶煞般立在自己面前的大人。
伯鲧根本没看地上那条呜咽挣扎的狗。他那双布满血丝、如同困兽般狂暴的赤红眼睛,死死瞪着跌倒在地、满脸惊恐泥泞的老河工,嘶哑的声音像是被砂砾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嗜血的寒意喷出:“……你刚说……这堤……比石头还硬?嗯?!”
他猛地一指脚下那被烈日晒得发白、布满了无数细小裂纹的坚硬土壳,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法理解的疯狂与绝望,质问的对象,却又似超越了这个卑微的河工,笔直刺向那青天烈日,撕扯着他自己的灵魂,“那你告诉我!这土!它为什么——!”
他猛地俯身,一只手如同铁箍般死死揪住老河工那因长年饥饿而松弛多皱的脖颈皮肤,另一只握紧的拳头几乎戳到老河工脸上,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沾满干泥和细微伤口的皮肤绷得发青发白。那嘶吼如同濒死野兽最后的咆哮:“——硬不到骨头缝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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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灼烧着这片死寂的堤岸,空气因高热而扭曲。只有伯鲧嘶哑狂暴的余音和远处浑浊黄河缓慢流淌的沉默声音在旷野上空久久回荡,撞击着每一个僵硬如石像的河工的心魂。赤红眼底深处剧烈燃烧的狂怒背后,是一种被命运逼入绝境、即将轰然坍塌的庞大恐惧,正以毁灭性的姿态向着他自身反噬。
那个老河工在伯鲧铁钳般的手指下几乎窒息,白眼翻动,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嘶嘶的喘气声,满是泥垢的脸因恐惧而扭曲变形。旁边那个运粮的枯瘦官员,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只装着可怜粮米的破斗笠,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吓得浑身筛糠般颤抖,斗笠里的粮米簌簌抖落泥地。所有堤岸上下的目光都被这只疯狂怒吼的困兽吸引,像钉子一样定在原地,死寂蔓延。
帝丘最高处,那处被称为“观星台”
的高敞石室远离市井喧嚣。阳光被高大厚重木窗格切割成一道道斜斜的光束,静静铺在纤尘不染的石面上。空气中弥漫着干透了的药草和陈年竹简的清苦气味。此处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时间流速缓慢的时空,与下面那座被汗水、绝望和腐烂气息浸泡的都城毫无关联。
“卿以为,”
尧帝的声音在这片恒定的静谧中响起,温和沉缓,像古井里投入一枚石子,“此番旱象持久,烈日如焚,水涸泥裂,可是神只对我治理洪水之策……有所不满?”
负责祭祀和观测天象的太巫重华,此刻背对着帝君,身影在一排排堆满竹简木牍的巨大乌黑木架前显得格外谦卑。他伸出双手,极其小心地捧出一个用多层细密丝绸仔细包裹的长条形物件。那动作如同侍奉初生婴儿般轻柔而虔诚,指腹隔着光滑的丝绸布料缓缓抚过包裹物内那坚硬的棱角。
重华转身。他并未立刻看尧帝的脸,目光低垂,缓步走到一张铺着洁净浅黄素缣的宽大石案前。每一步都精确而沉稳,落脚无声。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包裹放置在素缣中央,动作轻缓如同放置一件稀世珍宝。他微微抬起眼皮,那目光里蕴涵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如同深不见底的古老寒潭,似乎能吸走尘世间所有的燥热与烦忧。他小心翼翼地解开丝绸外层。
随着包裹物逐渐显露,内里赫然是一卷保存得异常完好的古老帛书。颜色呈现出一种久经岁月浸润后的、发黄的象牙色,帛面光洁得近乎不可思议。在解开的一瞬间,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如同夜萤般转瞬即逝的奇异微芒从帛面流过。
重华的手指稳定地移动着,最终将那卷古帛的一端完全展开。帛书的质地细密得出奇,闪烁着一种类似珍珠贝母内壁般的柔和微光。上面用精绝到毫巅的笔法刻绘着九支奇特的、如同某种巨大禽鸟尾羽般的图案,边缘处还勾勒着难以辨识、如同星轨运转轨迹般的奇异纹饰。帛书的一角,赫然用暗赤色的朱砂墨迹书写着一个古奥玄秘的鸟篆符号,笔锋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与神秘气息。
重华的目光终于抬起,平静地迎向尧帝那双饱含苍生忧虑、此刻紧紧盯着帛书的眼睛。他的声音低沉稳定,如同山涧深处流淌的幽泉:“帝君。”
他吐字清晰,每一个音节都蕴含着某种厚重的力量,“此乃《九羽河图》,远古神鸟授予有巢氏之真形,历代由大巫秘藏。图录所载,非关寻常旱涝之变……”
他的指尖极其轻微地拂过帛书末尾那个神秘难解的鸟篆符号,微微停顿,像是在感触其中沉寂万古的力量,“图谶在此,所昭示的……并非寻常祈禳之祭可解之象。”
尧帝苍老而深邃的目光在那一笔一划都透着远古神秘气息的符号上停留良久。那纹饰古老玄奥,朱砂如血,凝固着他无法全然理解的讯息。阳光穿过窗格,落在帛书上,那微光仿佛活了过来,在其中无声流淌。尧帝的眉头无声地蹙起,眼角的纹路深得如同刀刻。他缓缓移开目光,望向窗外被烈日烤得一片白蒙蒙、毫无生气的帝丘远景。
“既非寻常天罚,”
尧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审度,“此图谶所示……又当何解?”
他的问题平静无波,眼神深处却如同一口深邃的古井,映照着窗外的灼灼白昼,也在审视着眼前这位重臣。
重华保持着垂首的姿态,如同古庙里沉默的石像。片刻的沉寂后,他沉缓的声音才如珠玉落盘般在石室中回荡:“帝君。天意玄微,非臣下所能妄测。然则,河图在此,凡窥其秘者,无不敬畏冥冥天道。水祸虽烈,息壤……乃大地灵髓之具象,司天掌水之权柄……已超出凡俗手段之极致。此等重器,凡人……怎敢妄动?”
石室里只剩下窗格透过阳光,无数尘埃在光柱中悬浮着,永无休止地沉浮。
泗水畔。那片被烈日蒸烤、龟裂如巨大蛛网蔓延的河床上,无数赤着上身的人影仍在烈日下如蝼蚁般缓慢蠕动。他们或用残破的木锹刮着坚硬如铁的板结污泥,或合力拖拽着沉重的朽木石块。动作迟缓僵硬,除了沉重的喘息和木石刮擦的刺耳噪音,几乎死寂无声。空气被烤得扭曲变形,焦糊泥腥的气息被热气烘托得愈加浓重呛人,每吸一口都灼烧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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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鲧沿着同样被晒得发烫、踩上去几乎烫脚的堤岸大步疾行。他已经许多天没有正经合过眼,眼球布满红血丝,如同浸在浑浊的血浆里,铁青的下颌绷出冷硬如岩石的棱角。手指深深插进额前被汗水浸透、又晒干发硬而纠结的乱发缝隙中,狠狠抓挠着头皮,仿佛这样就能缓解几乎要撕裂头颅的剧痛。那份由舜特使私下传递到他手中的《九羽河图》谶文抄件,此刻就在他怀里紧贴胸膛的位置,那薄薄的丝帛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神不宁,仿佛要钻进骨头里去。
身后紧跟着的两名随行书吏,一个捧着沉重的泥板,一个提着墨盒和笔。他们的眼神时刻紧随伯鲧的每一个细微动作,神情疲惫又带着麻木的紧张。每一处细微的土质变化,每一个新出现的裂缝或松动迹象,伯鲧都要求他们立刻刻录下来。那些泥板边缘,已堆积着一块块刻满了扭曲文字和图纹的记录。这些都是河床变化的铁证,是他必须死死抓住的用以对抗冥冥天罚和背后汹涌黑手的凭据!他必须让帝丘的那些人看见!看见这河在烈日的煎熬下如何崩坏!
他猛地停下脚步,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硬弓,鹰隼般锐利的双眼死死盯住下方某处陡峭的、色泽略显深沉的滩岸。那里紧邻着主河道深槽,水流正无声而阴险地在那片岩土结合部打着旋涡。岸边因极度干燥而龟裂板结的泥层下,正有一道道细微的水线诡异地悄悄渗出,无声无息地浸润着干燥的泥土边缘,形成一片触目惊心的、不断扩大的深褐色湿迹。
“此处!”
伯鲧的声音陡然拔高,短促、沙哑,带着一种被逼至绝境的猎物的惊悸,“取槌!取桩!”
他几乎是从旁边的监工手里野蛮地抢过一把沉重的石槌。那粗糙的木柄在他紧握的掌心勒出血痕也不自觉。他眼睛赤红地指向脚下那片看似最坚硬、实则已经被阴险暗流悄然掏空核心的崖岸根部:“立刻加固!三木并排,深埋入石隙!”
声音在死寂的河滩上炸开,“这里是最要命的地方!”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给我盯死!再渗!再渗……”
河工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吼和伯鲧那形如厉鬼的狰狞神色震慑,惶恐而机械地搬运木料、绳索。伯鲧如同一座被点燃的火山,在这段看似最稳固的堤防上下暴躁冲撞。石槌在他手中狂躁地抡砸木桩顶部,每一记都带着要把大地凿穿的疯狂力度。然而,在那块岩土结合的深层缝隙里,每一次槌击都传来一种空洞而沉闷的回响,像敲在朽烂了千年的棺木上。槌头砸断飞起的木屑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簌簌飘落在那些渗水的泥痕上。
时间在烈日的灼烧中无声流逝。就在当天深沉的午夜,万籁俱寂。白日里那令人窒息的暑气被露水打湿的空气驱散了一些。黄河水面上蒸腾起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白雾。雾中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厚得令人作呕的泥腥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