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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天规四岳(第2页)

“臣在!”

和仲低沉的应答自胸腔涌出,那声音仿佛带着大地的厚重。西方,是日落的方向,秋分时节,金黄的麦浪在田野里翻滚,是收获的季节,也是为寒冬储备物资的关键时期。和仲深知,他要在这个时节,协助民众收割、储存粮食,保障部落度过漫长的冬季。

最后,帝尧看向和叔。“和叔!掌北方,主冬至!”

“臣在!”

和叔的声音如冰面下的暗流,虽然平静,却蕴含着无尽的力量。北方,寒冷刺骨,冬至来临,万物蛰伏。他要在这冰天雪地中,为部落寻找抵御严寒的方法,确保族人能够安全度过漫长而寒冷的冬天。

四人的目光越过帝尧宽大的袍袖间隙,投向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无数道视线仿佛淬了寒冰,刺得他们裸露在风中的皮肤微微发麻。人群中虽然一片死寂,但那偶尔爆发的轻微骚动,如同一股不祥的低沉气流在暗涌。这些目光中,有怀疑,有期待,也有担忧。民众们不知道这新设立的司天官制度会给他们带来怎样的改变,未来的日子是充满希望还是依旧艰难困苦。

帝尧毫不停顿,他的目光如冷硬的刀锋,扫过祭坛下那些尚未褪去赭红泥浆的巫者面孔。巫者们在部落中一直有着特殊的地位,他们沟通天地,传达神意。而如今,司天官的设立,无疑是对传统巫者权力的一种挑战。帝尧的目光在巫者们身上停留片刻后,又落回司天官们身上,继续说道:“测日影、察月迹,分四时而定民时!使人间耕耘采桑,伐木筑屋…知寒暖之期,晓饥馑之备!此乃社稷之基!”

最后四字斩钉截铁,仿佛在寂静里敲响了一记沉钟,在每个人的心头回荡。

下方被驱赶的羊群,似乎感受到了现场紧张的气氛,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哀鸣。这哀鸣声,打破了短暂的宁静,也为这一场变革增添了几分悲壮的色彩。

羲仲将最后几片沉重的木牍用力插入潮湿的泥土,巨大的日晷框架终于稳稳地立在了土台中央。木料未经彻底风干,被斜斜投下的阳光烘烤着,散发出浓郁苦涩的松脂气息,混杂着刚被铁铲和石镐翻开的泥腥土味。

羲仲直起身,活动一下近乎麻木的腰背,掌心被粗砺的木材磨得发红发热,隐隐作痛。他望着眼前初具雏形的日晷,心中五味杂陈。这日晷不仅仅是一件测量时间的器具,更是他们兄弟肩负的使命象征,承载着部落对时间精准把握的期望。

羲叔蹲在另一侧,眉头紧锁成山川沟壑。他用粗糙的手指一遍遍地捋过晷面上几道刚刚刻下的模糊刻度痕迹,力道大得指尖泛白。“不对……”

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近乎呻吟,带着浓浓的鼻音,“昨日午时最长的影子落在这点。”

他用指甲用力在横木粗糙的晷面上掐出一道更深的沟壑,那处粗糙的木料被刮掉一层细屑,比旁边被雨水泡得深色的木头浅一点。

羲仲走过去,也蹲下来。两个兄弟的膝盖几乎碰到一起。他顺着羲叔的指尖望去,阳光恰好落在那新掐出的浅色刻痕上。横木上昨日的刻度刀痕犹在,像一道深而细的伤口。他掏出怀中一枚光滑温润的石子——这是和仲找到最规整的扁圆卵石,中间用细铜丝固定了一枚铜针作为准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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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高悬,炙烤着大地。羲仲双手死死压住光滑的石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全部注入其中,抵紧那巨大的晷面。他的眼睛瞪得如铜铃般大,用尽目力,死死盯住铜针尖顶在刻度线上方极小的投影。汗水从他的额头滚落,划过脸颊,滴落在晷面上,瞬间被蒸发殆尽。

“偏了。”

羲仲的声音涩得像沙砾摩擦,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沉重的铅块,艰难地从他口中吐出。“偏了半粒粟。”

羲叔像是被灼伤般猛然抽回手指,仿佛那铜针不是金属所制,而是烧红的烙铁。他痛苦地闭上眼,脸上的肌肉因痛苦而扭曲。“又歪了?又是这个歪法!”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皮肉,骨节捏得咯咯作响,仿佛要用这疼痛来驱散内心的绝望。

这巨大的日晷,承载着所有人对时间的希望,却又像是一个难以驯服的猛兽,前前后后他们已经拆建了六遍。每一次满怀希望地重建,却又被无情地打击。每次木料收缩或泥基沉降,那生死攸关的影子便滑开微毫。这看似微不足道的偏差,却足以让整个节气的判断出现巨大的误差,影响着播种与收获,关乎着无数人的生死存亡。

羲仲没作声,只是将视线艰难地挪开晷面,投向远处田野。在那片充满希望与苦难的田野上,一队农人正艰难地在刚露出水面的烂泥地里整理着凌乱稀疏的粟苗。浑浊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仿佛给他们披上了一层沉重的枷锁。他们佝偻的脊背几乎要折断在这无情的劳作中,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抬手,都充满了艰辛与无奈。

羲仲认得领头的那个跛脚老农。两天前,老农曾小心翼翼摸到草棚边,那身影满是怯懦与忐忑。他嗫嚅着,声音轻得如同蚊呐:“大人,这…这春分能种下不?……再浸几天…苗根就全烂了……”

羲仲当时只能含糊应了一句“再等几日…再校准”

。那简单的几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不敢直视老农那充满期待与担忧的眼神。

风陡然增强,如同愤怒的野兽在咆哮,呼啸着掠过刚立起的木架。那巨大的晷板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咯吱”

呻吟,仿佛是大地发出的痛苦呼喊。整个木架在风里肉眼可见地微微摇晃了一下,上面几根还没钉死的木楔子发出不安的扭动摩擦声,像是死神在轻轻叩门。

羲仲的心中涌起一股悲凉。他们如此拼命地想要校准日晷,想要给人们一个准确的时间指引,可这大自然的力量却如此强大,如此难以抗衡。每一次的努力,似乎都在这无常的变化中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无力。

“难道,我们真的无法做到吗?”

羲叔突然睁开眼,眼中满是不甘与决绝。他松开拳头,看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痕,那殷红的血迹仿佛是他们不屈的象征。

“不,一定有办法。”

羲仲咬了咬牙,重新将目光投向日晷。他绕着日晷缓缓踱步,仔细地观察着每一个细节,不放过任何一处可能出现问题的地方。

就在这一晃之间,羲仲正专注于对日晷的最后调试,突然,他感到自己的额角猛地刺痛了一下。那疼痛来得极为突兀,像被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击中。他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沾到一小片黏湿冰凉的东西。低头看,竟是一小坨混着草屑的烂泥。

还没等他从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中回过神来,更多杂乱的泥点如冰冷暴雨般铺天盖地地打过来。“噼啪”

之声不绝于耳,泥点砸在刚立起的崭新晷面上,溅起细碎的泥花;砸在他刚补好破口的粗麻袍子上,瞬间晕染出一片片难看的污渍;也重重地砸在他的脸上和脖颈裸露的皮肤上,冰冷的泥污顺着肌肤缓缓滑落,带来一种别样的屈辱感。

“什么破司天监!”

一个半大孩子尖利的童音高喊道,那声音中带着某种不加掩饰的仇恨与恶意,在沉闷的空气中格外刺耳,“浪费那么多人搬木头挖土坑!”

这一声呼喊,如同在死寂的湖面投入了一颗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更多的童音跟着喧哗起来,如同滚烫的油锅突然泼进冷水,嘈杂声瞬间沸腾。

“骗子!我爹娘田里的苗都淹死了!”

一个孩子愤怒地叫嚷着,稚嫩的声音里满是对现实的不满和对未知的恐惧。“烧了它!烧了这堆破木头!”

另一个稚嫩的声音亢奋地尖叫,眼中闪烁着狂热的火光,似乎只有将眼前这象征着司天监努力的日晷付之一炬,才能宣泄内心的愤懑。“巫公说了!不敬神才发大水!”

伴随着这声声呼喊,石块也夹在泥团中如雨点般飞来。

羲仲猛地一侧身,一枚尖锐的石块擦着他脸颊飞过,呼啸着砸在他身后的日晷立柱上,“咚”

的一声闷响,仿佛是砸在他的心上。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和辱骂,让羲仲心中涌起一股燥热,那是愤怒、委屈与无奈交织的情绪,猛地顶在他的喉头。

而一旁的羲叔,早已霍然站起。他的面颊因泥污和屈辱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他眼中燃烧着怒火,一只沾满泥土的脚失控般向前踏了一步,恨不得立刻冲过去与那些无知的人理论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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羲仲见此,心中一紧,他深知此刻冲动只会让局面更加糟糕。他死死攥住了羲叔的胳膊,力道大得手指都要陷进弟弟的皮肉里。“冷静!”

他低声喝道,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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