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一步,两步,三步——节奏没有变,还是那种不快不慢的频率。声音从大变小,从近变远,从清晰变模糊,最后被院子里的风声和树叶声盖住,再也听不到了。
阿烬没动。
坐在石墩上,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玉佩的温热的她还在——不是玉本身的温度,是从他掌心里传递过来的温度,从他皮肤那边吸收之后又慢慢释放出来的温度。这种余温会持续一段时间,然后慢慢消退。
阳光照在玉面上。
午后的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刚好照在玉佩的正面,把玉佩的纹理照得很清楚。玉面里有一团棉絮状的白色物质,是玉石天生的纹理,像云,像雾,像冬天哈出的一口白气。光线穿过玉佩,在石墩上投下一小片半透明的影子,影子的边缘是彩色的——紫色、蓝色、绿色、黄色,像一小片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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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出她瞳孔里的光。
她的瞳孔在阳光下是深棕色的,靠近中心的位置有一圈细密的光晕,是角膜对光线的反射。光晕的颜色是琥珀色的,淡淡的,像一小滴蜂蜜滴在棕色的桌面上。光晕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亮点,是太阳的倒影,小到像一颗星。
老仆从屋里走出来。
门开的时候没有声音,因为他已经学会了在开门的时候把门轴提起来一点,让木轴和轴孔之间产生一个微小的间隙,消除摩擦的声音。他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在腰间围了一条围裙,围裙上沾着柴灰和油渍。
看了看她。
看她的姿势——坐在石墩上,低头看玉佩,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在窝里蜷着的兔子。这个姿势他见过太多次了,每次那个年轻人来过之后,她都是这样坐着,很久不动。
又看了看门外那条通往待命区的小路。
小路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碎石和落叶,还有风吹过时扬起的灰尘。那个人的背影已经从路的尽头消失了,但路上的脚印还在,浅浅的,被风一吹就模糊了。
轻轻叹了口气。
叹气的声音很轻,像风从松针间穿过时发出的那种“嘶——”
的声音。不是悲伤的叹气,也不是无奈的叹气,是一种“这些事情我都见过,但还是会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的叹气。
继续劈柴。
斧头落下,木屑飞溅。
斧头的刃口磨得很利,落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在劈开木头的那一瞬间发出“啪”
的一声脆响。木柴从中间裂开,两半分开的时候带着一股松木的清香,裂缝处是新鲜的、潮湿的、淡黄色的木头,跟外面灰白色的枯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块柴,两块柴,三块柴。
节奏很快,也很稳,每一下斧头的落点都在同一道线上,误差不超过一根头发丝。这不是技巧,是时间——一个人在一件事情上重复了足够长的时间之后,他的身体就会自动找到最优解,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计算,眼睛看一下,手就过去了。
院门外,碎石道上。
陈无戈走在回去的路上。没有回头——他不会回头,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毛病。不回头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回头看了之后会更想留下来,但留不下来,所以不如不看。
山风迎面吹来。
风从断云崖上下来,经过松林的时候被松针过滤了一遍,带走了一些松脂的气味,又经过竹林的时候被竹子过滤了一遍,带走了竹叶的清香。风里有松木和湿土的气息,还有一点点苔藓的味道,是石头缝里那种绿苔藓,闻上去像雨后。
他左手按了按刀柄。
粗麻摩擦掌心,熟悉的粗糙感让他指节微微收紧。刀柄在腰间轻轻磕了一下,发出“咚”
的一声闷响。这声音像是一个信号——刀在,他在,路还在。
他沿着碎石道往回走。
碎石道的坡度不大,但往回走的时候是上坡,比来的时候费劲一些。他的呼吸节奏没有变,还是三步一吸三步一呼,步伐的频率也没有变,还是那种不快不慢的节奏。肋骨的钝痛又冒头了,但已经被他压到了意识的底层,像一张揉皱了塞进抽屉里的纸,不去翻它就不存在。
影子拉得很长。
太阳已经偏西了,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碎石道上。影子很长,比他本人的身高长了两倍多,像一个被拉长了的、瘦削的巨人。影子的边缘随着碎石路面的起伏而起伏,有时候被石块的凸起打断,有时候被落叶覆盖,但整体的形状一直在那里,跟着他走,一刻也不离。
待命区的屋檐已在前方。
屋檐是一排低矮的木结构建筑,用的是山上砍的杉木,没有上漆,木头本色在风吹日晒中变成了灰白色。屋檐下挂着一排灯笼,灯笼还没有点,白色的纸皮在风中轻轻鼓动,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白色蝴蝶。灯笼之间的间距是一样的,大约三步一个,从屋檐的这头排到那头,形成一条笔直的线。
几盏未点的灯笼挂在梁下,随风轻晃。
灯笼的穗子是红色的,已经褪色成了粉白色,穗子的丝线有些已经断了,散开来,像一丛丛枯萎的草。灯笼的骨架是竹篾编的,很轻,风一吹就晃,晃的幅度不大,但频率不一致,有的晃得快,有的晃得慢,各自在自己的节奏里晃着,互不干扰。
几个新录弟子坐在门槛上说话。
门槛是木头的,被无数人的鞋底磨得凹下去了一块,表面光滑得像上了漆。三个新录弟子并排坐着,都是年轻人,穿着跟他一样的黑色短打,但比他的新,没有补丁,没有磨损,领口和袖口还是黑色的,没有发白。
他们说的话他听不清,也不想听清。无非是“你今天领了什么任务”
“执事严不严”
“食堂今天的饭好不好吃”
之类的话——新人之间能说的话也就这么多了,说完了就没话了,但还要坐着,因为坐着比站着舒服,有人陪着比一个人待着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