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侧箭楼还有几处阴燃点,没有明火,但还在冒烟。守军用沙袋压着它们,不让它们烧起来。结构不稳,箭楼的木梁被烧过,变脆了,可能会塌。风一大可能塌,如果风大了,吹动火焰,烧到关键的地方,就会塌。
程虎听见,立刻回应:“两组人,带木料和绳索,现在就去。”
两组人,每组五六个,带着木料和绳索,现在就去。两名商队成员应声而出,背上工具包,贴墙疾行而去。两个人从商队中走出来,背上背着工具包,里面有锤子、锯子、钉子、绳子。贴着墙根,快速地跑,低着头,弯着腰,不让敌阵的人看到。陆婉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但眉间紧绷的线条略松。她看了他们一眼,看着他们跑过去,看着他们消失在箭楼的方向。眉间紧绷的线条略松,眉头皱着的纹路松开了一点,不是完全松开,是略松。
三人立于残墙高点,俯瞰敌阵。三个人,陈无戈在中间,程虎在左边,陆婉在右边。站在残墙的最高处,脚踩在碎砖上,身体微微前倾。俯瞰敌阵,目光从高处往下看,看到盾阵,看到弓手,看到令旗。下方,七宗士兵仍在调动,后排兵卒向前推进,令旗挥动,显然准备新一轮攻势。可城墙上,气氛已不同。伤员被撤下,物资到位,防线开始修补。守军眼神不再慌乱,而是有条不紊地检查武器、传递命令。伤员被救回来了,药草到了,箭矢到了,火油到了。沙袋堵住了裂缝,木桩撑住了墙壁。守军不再慌了,不再乱跑了,不再害怕了。他们在检查武器,弓弦、刀剑、盾牌。在传递命令,你守这里,你去那边,你搬沙袋。
程虎低声道:“南墙死角还有两架备用投石机,我没动,等你下令。”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陈无戈能听见。南墙死角,在城墙的南边,有一个角落,那里藏着两架投石机。备用的,没有用过的。他没动,没有搬出来,没有架起来。等你下令,等你决定什么时候用。陈无戈点头:“不动。让他们以为我们没了远程手段。”
头点了一下。不动,不搬出来,不用。让他们以为我们没了远程手段,让敌人以为我们没有投石机了,以为我们只能挨打,不能还手。
“聪明。”
程虎笑了笑,独眼眯起,“他们习惯用人数压人,没想到咱们能藏一手。”
聪明,不是“好”
,是“聪明”
。独眼眯起,右眼眯成一条缝,眼角有皱纹。他们习惯用人数压人,七宗总是靠人多,靠兵力,靠数量。没想到咱们能藏一手,没想到我们还有后手,没想到我们还有底牌。
陈无戈没笑,但肩上的重量确实轻了几分。他的嘴角没有向上翘,眼睛没有弯。但肩膀上的重量轻了,不是“感觉轻了”
,是“轻了”
。有人分担了,有人帮忙了,有人站在他旁边了。他知道,这场守城战,从这一刻起,不再是孤注一掷。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了,不是只有一把刀了。有援军了,有物资了,有计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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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烬默默退到侧后方,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块粗布,沾了点水,轻轻擦拭陈无戈断刀的刀身。她退到侧后方,蹲下,膝盖弯曲,身体下沉。从怀里取出一块粗布,白色的,旧的,叠得方方正正。沾了点水,水是从水囊里倒出来的,湿了布。轻轻擦拭断刀的刀身,从刀柄擦到刀尖,从刀尖擦到刀柄。动作很慢,很轻,很仔细。刀面有焦痕和血渍,焦痕是火烧的,黑色的;血渍是干涸的血,暗红色的。她擦得很慢,动作小心。陈无戈察觉,低头看了她一眼,没阻止。他感觉到了,低头看了一眼。她没有抬头,还在擦。他没有阻止她,没有说话,没有叫她停下。
程虎看了这一幕,也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向物资区,开始清点剩余箭矢数量。他看到了,看到了阿烬在擦刀,看到了陈无戈低头看她。他没有说话,没有问,没有笑。转身走向物资区,走到那些木箱旁边,蹲下,打开盖子,数箭矢。
陆婉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东墙断裂处。那里仍有裂痕,但已被沙袋和木桩临时支撑。裂缝还在,没有完全修复。但被沙袋堵住了,被木桩撑住了。她伸手摸了摸砖石,又用剑尖轻敲几下,确认稳固程度。她伸手摸了摸砖石,手指按在石头上,按了按,压了压。又用剑尖轻敲几下,剑尖点在砖石上,发出“嗒嗒”
的声响。确认稳固程度,会不会塌,会不会倒。随后她抽出寒霜剑,在地上划了一道浅痕,标记需加固位置。寒霜剑从鞘中抽出来,银白色的刀刃在灰暗中闪了一下。在地上划了一道浅痕,在砖石上划出一条浅浅的线,像用笔画出来的,像用刀刻出来的。标记需加固位置,告诉守军——这里要加固,这里要填沙袋,这里要修补。一名守军看见,立即跑去搬材料。一个守军看到了地上的线,明白了,转过身,跑去搬沙袋,搬木桩。
风依旧吹过焦土,带着烧焦味和湿土气。风从东面吹来,从城外吹来。烧焦味是焦木和焦肉的气味,苦涩的,刺鼻的。湿土气是雨后泥土的气味,腥的,凉的。可空气中多了些别的——炊烟味从后方升起,是商队架起了炉灶。炊烟味是柴火燃烧的气味,香香的,暖暖的。从城墙后面升起来,商队架起了炉灶,在做饭,在烧水。药香混在风里,有人正在为伤员敷药。药香是草药的香味,苦的,涩的,但闻着安心。有人正在为伤员敷药,把药草捣碎了,敷在伤口上,用布包好。铁器碰撞声此起彼伏,新的防御工事正在搭建。铁器碰撞是锤子敲钉子,是刀剑磨刀石,是盾牌拼装。新的防御工事正在搭建,沙袋在堆,木桩在立,箭塔在修。
敌军仍在百步外。盾阵未散,弓手未退,高台上隐约可见披甲将领举旗观望。他们没进攻,或许是在等城内崩溃,或许是在重新部署。他们没有冲上来,没有射箭,没有进攻。也许在等城内崩溃,等百姓恐慌,等守军逃跑。也许在重新部署,换一种方式,换一种战术。但他们没看到的是,城墙上的人都站得更稳了。他们没有看到,那些守军的背挺得更直了,脚钉得更牢了,手握得更紧了。
陈无戈站在原位,断刀垂下,刀尖轻触地面。他的位置没有变,还在残墙的高点,还在原来的地方。断刀垂下,从横握的状态放下来,垂在身侧,刀尖轻触地面。他不再紧盯敌阵,而是扫视己方防线——南侧,商队成员正协助搬运箭箱;北侧,修补队伍已抵达箭楼;西墙,几名换装的商队精锐悄然补入弓手列阵,动作毫无破绽。他的目光从敌阵上移开,从那些盾牌、弓手、令旗上移开。扫视己方防线,看自己人,看自己的阵地。南侧,商队的人在搬箭箱,一箱一箱地搬到箭楼下面。北侧,修补队伍已经到了箭楼,在加固,在支撑。西墙,几个换了守军衣服的商队精锐,站在弓手中间,拿着弓,搭着箭,和真正的守军一模一样。
程虎走回来,递上一张简图,是苍云城周边地形。“我带的人熟悉山路,若需迂回袭扰,随时可动。”
他从物资区走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简图,纸的,旧的,边角卷曲。图上画着苍云城周边的地形,山、路、河、树林。我带的人熟悉山路,他们常年在山里跑,知道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若需迂回袭扰,如果需要从侧面绕过去,偷袭敌人。随时可动,随时可以出发。
陈无戈接过,快速扫了一眼,点头:“留一组人守南坡入口,防敌绕后。”
他接过简图,眼睛在上面扫了一下,没有细看,没有研究。留一组人守南坡入口,南坡是南侧城墙外的一段斜坡,是敌人可能绕过来的地方。防敌绕后,防止敌人从后面包抄,从背后攻击。
“已安排。”
程虎答。已经安排好了,不需要他下令,已经做了。
陆婉这时开口:“北墙修补需半个时辰,期间若敌军强攻,东墙压力最大。”
北墙修补需要半个时辰,三十分钟。在这段时间里,如果敌人强攻,东墙的压力最大,因为东墙还没有修好,最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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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挡。”
陈无戈说。
“我也在。”
陆婉道。
程虎没多言,只是拍了拍腰间飞刀,眼神沉稳。他没有说话,没有说“我也去”
,没有说“我帮你”
。只是拍了拍腰间的飞刀,飞刀是铁的,短的,插在皮带上。眼神沉稳,不慌,不乱,不怕。
三人没有多余的话,却已达成共识。不需要说了,不需要商量了。他们知道该怎么做,知道彼此会怎么做。
阿烬站起身,把擦好的断刀轻轻放回陈无戈手边。她的膝盖从地上抬起来,身体从低处升到高处。把擦好的断刀轻轻放回陈无戈手边,放在他右手旁边,放在他能够到的位置。她没再上前,而是退到安全区,手握焦木棍,目光始终落在陈无戈身上。她没有再往前走,退到后面,退到安全的地方。手握焦木棍,攥着,没有松开。目光始终落在陈无戈身上,看着他,没有移开。
陈无戈拿起刀,重新握紧。刀柄缠着粗麻,磨手,但踏实。粗麻是粗糙的,磨手,磨得掌心发红。但踏实,握得住,不会滑。
他知道,接下来的仗,依然难打。敌军兵力占优,手段未尽,七宗太上长老还未现身。敌人比他们多,比他们强,比他们狠。七宗太上长老还没有出手,那七个宗主还在高台上,还没有下来。可现在,他有了喘息之机,有了补给,有了能并肩作战的人。不是孤军。也不是死局。
远处,敌阵中令旗再次挥动。令旗是红色的,三角形的,在高台上挥了一下。盾兵缓缓前移,弓手抬臂,新一轮攻势即将开始。盾牌举起来了,向前移动了。弓手把弓举起来了,箭搭在弦上了,拉满了。
陈无戈抬起断刀,刀尖指向敌阵。右手握住刀柄,把刀举起来,刀尖指向敌阵,指向那面令旗,指向那个披甲将领。程虎站到他另一侧,右手按在飞刀柄上,独眼紧盯前方。程虎走到他的左边,右手按在腰间的飞刀柄上,独眼盯着敌阵。陆婉走上半步,寒霜剑出鞘三寸,剑气凝而不散。她从侧后方往前走了一步,寒霜剑从鞘中滑出三寸,银白色的刀刃在灰暗中闪了一下。剑气凝而不散,不是散的,是凝的,像一团被压缩的空气,像一颗被握紧的拳头。城墙后方,炉火正旺,药罐咕嘟作响,商队汉子们低声传递命令,箭矢入箱,沙袋垒起。炉火在烧,火焰在跳动。药罐在煮药,发出“咕嘟咕嘟”
的声响。商队的汉子们在低声传递命令,声音很小,但很清晰。箭矢被装进木箱,沙袋被垒起来,一道一道的。
风卷起一片焦叶,掠过陈无戈脚边。焦叶是槐树的叶子,干枯了,边缘卷曲,焦黑色的。风把它从地上卷起来,从他的脚边掠过,像一只小小的蝴蝶,像一片被撕碎的信纸。他没动。脚没有动,身体没有动,手没有动。刀在手中,人在城头,敌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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