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嗡——!”
那声音不像钟鸣那般清越悠远,也不像号角那般尖锐激昂,更像是一面蒙着厚重兽皮的巨鼓,被无形的巨槌在极深的地底擂响。声音传来的方向仿佛极其遥远,跨越了漫长的时空,但其蕴含的诡异震荡之力,却让近在咫尺的陈无戈胸口猛地一闷,仿佛瞬间被一块万钧巨石狠狠压住,呼吸都为之一滞!旁边的阿烬更是闷哼一声,脚下踉跄,不得不伸手扶住身后冰凉的岩壁,才勉强没有软倒。
伴随着这声撼动心魄的嗡鸣,那道已然不小的裂缝,骤然开始了第二次、更加剧烈的扩张!
不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仿佛自然力作用下的岩石开裂,而是如同被某种难以想象的蛮横巨力从内部生生“撑”
开、“撕”
裂!大块大块边缘锐利的黑色岩石轰然崩落,砸在下方沙地上,激起冲天尘烟!转瞬之间,一道足有两人高、一丈余宽的、如同地狱门户般的巨大缺口,赫然出现在地宫封口的正下方!
更加浓郁、更加精纯、几乎凝成液态的漆黑阴气,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冥河之水,从那缺口中疯狂倾泻而出!它们并未四散蔓延,而是在某种无形意志的牵引下,于裂缝前方,在那数十具静立阴兵的阵前空地上,迅速汇聚、旋转,形成一团不断膨胀、翻滚的巨型黑色雾球!
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列阵最前方的那一排阴兵,整齐划一地向前踏出一步。
然后,它们那由阴气与腐甲构成的“身躯”
,如同烈日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开始消融、瓦解,化作一股股更加精纯的黑烟,主动投入中央那团不断旋转膨胀的黑色雾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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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排阴兵紧随其后,迈步,消融,汇入。
第三排、第四排……
如同在进行一场沉默而神圣的献祭,一具具阴兵前赴后继地“融化”
,将自身所承载的阴寒能量与残存战意,毫无保留地注入那团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凝实的雾气核心。
雾球在疯狂吞噬中急剧膨胀、拉伸、塑形。
最先“长出”
的,是一双裹覆着厚重玄铁、布满刀斧凿痕与暗红锈迹的巨大战靴,轰然踏落在地,深深陷入沙层,踏出两个触目惊心的深坑。
紧接着,粗壮如同殿柱、覆盖着残缺腿甲的双腿迅速成型,牢牢支撑起上方正在凝聚的庞大躯体。
腰腹部位浮现,一条不知以何种皮革鞣制、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扭曲符文的宽大腰带紧紧束起,腰侧悬挂着一串形制奇古、通体漆黑的铃铛,却诡异地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上半身缓缓凝实,残破不堪的将军重铠覆盖其上,肩甲断裂了一角,胸甲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刻刀痕与箭孔,但即便破损至此,那铠甲本身散发出的森然杀伐之气与岁月沉淀的厚重威压,依旧令人窒息。
双臂伸展,筋肉虬结的臂膀上缠绕着断裂的锁链,右手五指张开,虚空一握——一柄长度超过三丈、通体漆黑、刃口呈狰狞锯齿状、表面沾染着大片大片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的巨型斩马刀,凭空凝聚而出,被那只大手稳稳握住!
最后,是头颅。
那是一颗近乎完全骷髅化的头颅,颧骨高耸突出,下颌部位几乎没有血肉附着,裸露着森白的骨骼。眼窝之中,燃烧着两团远比普通阴兵炽烈、凝练数十倍的幽绿色火焰,火光跳动,如同拥有独立的意志与情感。它的“皮肤”
并非纯粹的骸骨,而是在骨骼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呈现出灰败腐烂色泽的干瘪皮肉,有些地方甚至粘连着几缕破碎的布片,整体形象,犹如一尊刚刚从尘封千年的棺椁中挣扎爬出、尚未彻底腐烂的古代将军遗骸。
它,站在那里。
高度接近三丈,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型堡垒,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半个洼地都笼罩其中。它微微低头,眼窝中那两团幽绿的火焰,仿佛跨越了时空,冰冷地俯视着下方渺小如蚁的两人。
陈无戈不得不极力仰起头,脖颈因此而僵硬发酸,才能看清它那骷髅面孔的全貌。
鬼将。
这个称呼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脑海,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寒意。
它,动了。
仅仅是抬起左脚,向前迈出第一步。
“轰!”
地面应声裂开无数道蛛网般的缝隙,以它落脚点为中心,一圈混合着沙尘与阴气的灰黑色气浪波纹,轰然向四周扩散开来,卷起漫天沙石!它没有立刻发起冲锋,而是以一种缓慢而充满仪式感的姿态,缓缓抬起了手中那柄骇人的锯齿斩马刀,刀尖微微调整方向,最终,稳稳地、精准地,指向了洼地中依靠岩壁站立的陈无戈。
在刀尖指向自己的那一刹那,陈无戈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都骤然绷紧到了极限!
这不是恐惧带来的僵硬,而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战斗本能,在向他发出最高级别的、歇斯底里的警报——这东西的速度与爆发力,绝对不像它那庞大笨重体型所表现出来的那般迟缓!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柄陪伴他多年、此刻却显得如此单薄无力的断刀。
刀身,正在微微震颤。
不是因为他手臂的颤抖,而是刀身本身,仿佛在哀鸣,在恐惧,又像是在感应到某种同源或相克的强大存在时,自发产生的共鸣与……战栗。
他知道,这一刀若是真的当头劈下,以自己此刻的状态,绝无可能正面抵挡。
但他,必须挡。
阿烬还在他身后,半步之遥。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顾胸口肋骨传来的剧痛与脏腑翻腾的恶心感,强行将丹田气海内那几乎彻底干涸的经脉中,最后几缕游丝般的真气榨取出来,艰难地导入双臂的经络之中。五脏六腑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尤其是左侧肋骨的位置,刚才被影刃震伤之处,此刻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把生锈的钝刀在里面反复刮擦、搅动。他不敢全力运转功法,生怕这最后一口气提不上来,直接真气逆行,昏死过去。
可他的脊梁,不能弯。
他的刀,更不能倒。
他用锈迹斑斑的断刀刀尖,轻轻点了一下身前的地面,借这一点微弱的反作用力,让自己摇晃的身体站得更直了一些,同时将身体的重心重新分配到略微分开的两腿之间。右脚,再次向后挪动了几乎无法察觉的半寸距离,膝盖微曲,摆出了一个看似寻常、实则将全身力量与防御都调动起来的起手架势。这是老酒鬼在他幼年时反复锤打、刻入骨髓的“守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