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看向紧贴在自己身侧的阿烬。只见她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力道之大几乎要咬出血来,眉心紧紧蹙起,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极限的压抑与忍耐。她在忍——忍着体内那股不受控制、几乎要将她撕裂焚毁的灼热力量带来的剧痛;也在忍——忍着可能因自己失控,而迫使陈无戈做出无法挽回之事的恐惧。
那紧抵着铁战脖颈的刀锋,因这细微的顿挫,微微松了一分力道。
就是这瞬息之间的空隙!
铁战的反应快如闪电!他脚下猛地发力,身体如同绷紧后突然松开的弹簧,向后疾退半步!左手同时抬起,迅速抚上自己颈侧那道被刀锋割出的、正在渗血的伤口,指尖抹过,带起一抹刺目的鲜红。他独眼死死盯着浑身笼罩在赤金与幽蓝光芒中、气息变得异常狂暴而古老的阿烬,眼神里最初的惊疑迅速被一种近乎残忍的“果然如此”
所取代。
他扯动嘴角,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原来……真是她。”
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了然,也有一丝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焚骨火纹现,金瞳照幽冥……七宗掘地三尺也要找到的,就是这个。”
他收回黏在阿烬身上的目光,重新看向陈无戈,语气陡然转冷,如同腊月里刮过戈壁的寒风,带着毫不掩饰的残酷预言:“带着她,你们在这漠北,活不过三日。”
陈无戈没有说话。
没有反驳,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或愤怒的情绪。他只是沉默地、缓慢地,将手中那柄染血的断刀,一寸一寸地收了回来。粗糙的麻绳重新缠绕的刀柄,带着熟悉的磨砺感,重新贴紧他汗湿的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却真实的掌控感。但他并没有立刻将刀归鞘,也没有转身,只是用空着的左手,轻轻向后一带,将浑身气息仍在剧烈波动、光芒明灭不定的阿烬,稳稳地护在了自己左肩之后,用自己不算宽阔、却异常坚实的背影,彻底隔绝了铁战那带着审视与断言的目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铁战站在原地,用指腹反复揉搓着颈侧那道已经不流血的伤口,又低头看了看指尖沾染的、属于自己的鲜红。他没再继续说什么威胁或劝告的话,只是最后深深地、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被陈无戈牢牢护在身后的阿烬,那眼神复杂难明,有贪婪,有忌惮,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惋惜?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停留,一步一步,踏着来时的脚印,向着那座始终沉默的主营帐走去。厚重的门帘被他掀起,又在他身后悄然落下,将他魁梧的身影彻底吞没在帐内的黑暗之中,也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与猜测。
营地,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
值夜的佣兵们见首领离去,更是不敢多待,远远地散开,有人低声催促着同伴赶紧去通知巡逻队长来处理尸体和现场,有人则缩回之前的位置,假装重新专注于那早已冷却的干粮和昏暗的油灯,只是眼角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那片血腥未散的角落。双首蛟庞大的尸体依旧横陈在地,暗红色的血液早已不再喷涌,只是缓慢地渗透进干燥的沙地,在篝火余光下,边缘开始泛起一种不祥的、暗沉的色泽,空气中弥漫开愈发浓重的腥臭。
陈无戈依旧站着。
他背对着那堆只剩下余烬与残烟的火堆,面朝着铁战消失的主帐方向,整个身体绷得如同拉满到极限的硬弓,每一块肌肉都处于蓄势待发的状态。断刀垂在身侧,刀尖距离地面始终保持着三寸的高度,不曾插入沙土,也不曾归入刀鞘,保持着最方便拔斩的角度。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阿烬温热而微微颤抖的身体,正紧紧靠在自己的后背,她的重量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的负担。她的呼吸,比平时快了许多,略显急促,掌心贴着他后背的衣料,已经微微被冷汗濡湿。
他没有回头看她。
他知道此刻她心中必然翻江倒海——铁战的话是真是假?十万灵石的悬赏意味着怎样的天罗地网?接下来,他们该往哪里逃?又能逃到哪里去?无数的疑问、恐惧、茫然,一定塞满了她的脑海,堵住了她的喉咙。但他现在不能分心去安抚,也不能立刻给出答案。他必须先确认一件事,一件关乎他们接下来生死存亡的事。
他再次低下头,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
掌心那片最大的焦纸残角还在,被他掌心的汗水和体温浸润,边缘更加卷曲脆弱。那圈暗红色的诅咒字痕,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清晰得刺眼。他用拇指指腹,极其缓慢、极其用力地,摩挲过那凹凸不平的痕迹,感受着纸张纤维下,那仿佛融入骨髓的冰冷恶意与血腥诱惑。
这不是幻觉。
不是巧合。
更不是虚张声势。
七宗,那个庞大而神秘的阴影,的确已经将目光牢牢锁定了阿烬。他们甚至不惜动用如此赤裸裸的、以利益驱动整个漠北灰色地带的方式,布下了一张几乎不可能逃脱的巨网。悬赏的对象明确无误——“焚骨火纹,金瞳现世”
的十六岁少女。而铁战,这个看似粗豪的佣兵头子,显然知道的,远比他说出来的要多。他捏碎传讯玉的低语,他看到火焰纹时的异常,他对阿烬身份的笃定……都指向一个可怕的事实:他们踏入“烈火”
佣兵团,或许并非偶然的避风港,而可能是一头扎进了另一张早已编织好的罗网边缘。
陈无戈缓缓闭上了眼睛。
肋骨折断处的旧伤,因为刚才极限的爆发与长时间的精神紧绷,此刻传来一阵阵清晰而钝重的闷痛,如同有锈蚀的锯子在骨缝间来回拉扯。但他没有伸手去按压,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痛苦的神色。他只是将那片承载着死亡通牒的焦纸残角,慢慢地、仔细地,揉搓成一个更小的、坚硬的纸团。然后,他拉开自己胸前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襟,将这个纸团,塞进了最贴身、紧靠心脏位置的内袋里。
冰冷的纸团贴上温热的皮肤,带来一阵异样的刺痛感,仿佛那诅咒正试图穿透皮肉,烙印在他的心上。
阿烬悄悄地、从侧面抬起头,看向他冷硬如岩石般的侧脸。
她看见他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喉结上下剧烈地滑动了一下,像是在强行吞咽下某种极其苦涩、几乎要灼穿喉咙的东西。她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发出一点轻微的气流声,想要说些什么,想要问些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无声的颤抖,堵在唇边。她只是将一直搭在他后背的手,轻轻地、带着试探性地,移到了他紧握刀柄、青筋微凸的手臂上,冰凉而颤抖的指尖,触及了他紧绷的肌肤。
陈无戈清晰地察觉到了她的触碰,她的恐惧,她的依赖。
他没有动,也没有低头看她,只是微微耸动了一下左肩,用肩头坚实而温热的肌肉,轻轻蹭了蹭她靠在自己后背的额头和脸颊,动作细微而笨拙,却传递出一种无声却坚定的讯息:我在。别怕。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