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一顿饭,实在吃得邵余食不知味——
邵余吃不下,吃得慢慢吞吞、期期艾艾。他不知自己该不该坦白,而坦白了又能有什么用呢?那是他的亲弟弟,是骨肉至亲,怎么可能,反过头来,帮着自己这个外人呢?
能让自己暂住在这里,都已经属于是仁慈心肠……邵余小心翼翼地吃一口饭,又偷偷拿眼睛瞟去了一眼,“……”
可——看贺去尘冷着一张脸,默不作声的样子,怎么反倒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呢?
他忽然想到,自己似乎可以询问。在贺去尘这里,他拥有开口询问的权利。
而他也实在是受不住这种惊恐,哑着嗓子,很小声、几乎是在用气声喊了一声,“贺……贺去尘……”
但话刚一出口,他额头上涌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紧张坏了,这是和贺嘉澍相处的后遗症,时不时就担心自己说错、或做错了什么。
“邵余——”
贺去尘垂着头,不去看他,只问,“相信我吗?”
“……”
邵余的瞳孔惊怔了一瞬,额头上的汗珠都仿佛定格在了那里。这句话一问出口——就好像,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在朝向一个奇怪、却又描述不出的方向发展。
好半天后,他才嘴唇嗫嚅了一声,“……相、相信什么呢?”
虽然嘴上这么问,其实——他想信任。但生命中的每一次信任,都几乎给他带来的毁灭的打击,他能信任谁呢?
“贺嘉澍干的吧?”
贺去尘抬起头,盯着他,“脖颈,痛吗?”
“……”
邵余怔愣呆住。
忽然,手中的饭碗变得沉重起来,甚至要端不住。邵余低垂着脑袋,忽然,他眼眶越来越酸涩,喉头也哑了下来,“痛……还是不痛……”
他好像已经分不清楚了。
“贺、贺去尘——”
忽然,他就忍耐不住,仿佛终于找到了人可以倾诉。邵余眼眶中的泪水决堤了,他肩膀一抽一抽,快崩溃了,“我痛、真的好痛啊……”
“呜……呜呜呜呜——”
邵余低垂着脑袋,感受到了一股撕心裂肺的、令人绝望的“死意”
,好似豁开了五脏六腑,直接从喉头穿透出来——
——那是他的“恨”
,他压抑了许久、经年累月的“恨”
。对于这个世界,对于曾伤害他的人,对于……对于曾剥夺他生而为人尊严的人。
“我……我……”
邵余脸上泪水纵横,胸腔饱胀、颤动,可却不知自己要说什么。心脏的跳动声,前所未有地勃大、盛烈。
不仅仅是脖颈,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全都在这一瞬被刺激得“活”
过来。曾以为头脑忘了,可身体却没忘,每一寸血肉、每一个细胞,都仿佛炸裂、寸断。
邵余被这股痛冲击得头晕,缓缓地,他又开始忍耐、下意识想把这股撕心裂肺的痛,给压制回去。他绷着颤抖,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我……是不是、做错——”
——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才招致了那样的对待呢?是不是因为他不够好……所以,是他才不配被爱?甚至被好好对待?
“邵余。”
贺去尘用一双深邃的,却也淡然的眼眸盯着他,“还不够疼,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