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快就意识到,总督此刻所穿的,绝非寻常官员的制服,而是帝国高阶官员在前往卡奥斯觐见皇帝时才会着穿的礼服。
深灰色制服剪裁得体,熨帖如新,领带也打得一丝不苟,他的鬓角却已染上风霜,眼神中透出疲惫,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庄严的空壳。
总督停在距离艾瑟几步之遥的地方,微微躬身,动作优雅得体。
艾瑟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那些记忆似乎已经非常遥远,如今又卷土重来,他逃了那么久,走得那么远,却还是在这颗外缘行星,再次被它的影子笼罩。
突然,总督单膝跪地,右手稳稳按在心口,低沉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殿下,银河亿万星辰与您同在,星光不灭,帝国永存。”
与此同时,大殿内所有机器人几乎同时转动头部,下一秒,他们齐刷刷地随总督跪下,金属膝盖与地面接触,出一阵闷重的撞击声。
艾瑟被固定在那里,血液在耳边轰鸣,好像回到了卡奥斯,回到了那座冰冷肃穆的神殿。脚下是石砖铺就的阶梯,头顶是两轮永不低垂的太阳,而四周,无数双眼睛正注视着他。
意识在那一瞬飘忽成雾,梦与现实交织在一起,呼吸都化成轻微的战栗。
直到他看见了孔苏。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合成纤维外套,衣服上很多褶皱,外套下摆还粘着些许尘土,他站在那里,却有一种极强的存在感,这并非来自血统或阶级的威压,而是一种历经漫长漂泊、游走生死边缘后沉淀下来的底气。
那是一种极为张扬的自信,好像他天生就属于混沌而无序的边缘世界,用行动定义自己的规则。
这种存在感将艾瑟从混乱的深渊中拉回现实,只要他还在这里,自己的选择就永远不会只有一个。
“无意让殿下惊扰,礼仪必须遵循。”
总督缓缓起身,他的礼仪一丝不苟,显得恭敬又从容。
艾瑟听了德洛丽丝的故事,本以为总督是个如同机器人般冷酷无情的人。但是现在站在他面前这个人,没有帝国官僚惯有的傲慢,反倒更像是一位谨慎又克制的学者。
孔苏缓缓扫了一眼那些跪倒在地的机器人,最后,视线重新落在总督身上。
总督之所以敢如此直白地揭穿艾瑟的身份,必定掌握了确凿无疑的证据,同时也对自己的判断充满了自信。
飞船自轩辕十四出后,经历了无数次跃迁。跃迁并非精准的定点传送,银河浩瀚无垠,哪怕只是微小的数据误差,也足以让落点偏离数光年,甚至数百光年。
尽管弧矢的精度极高,依旧难以做到绝对无误,因此在理论上,几乎不可能被追踪到。
他们一路走来,痕迹已尽可能清理干净了,除了瑶光。
或者更准确地说:瑶光眼睛后面的那个人,那群人。
“总督阁下,”
孔苏目光一转,微微侧身,将艾瑟挡在身后,与总督正面交锋,“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又何必绕着弯寒暄,不如开门见山,告诉我们,你的目的是什么?
总督低头轻轻掸去袖口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不急不缓,好像根本不在意对方话语中的锋刃,片刻后,他才抬起头。
“这位先生,”
他说,“如果你是在暗示我别有用心,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他眼神微微一凝,“我是看着殿下长大的,这些伪装术,还骗不了我。”
话音落下,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孔苏身上,像某种扫描光束,要将他剖开,逐层解构。
孔苏的肌肉下意识绷紧,那是久经战斗者才具备的本能,就像野兽在林中骤然听见猎枪上膛,身体先于意识进入戒备。
这种不适感,仅仅维持了一秒。
下一瞬,总督恢复成温和的模样,他看向艾瑟,语气非常轻柔,甚至带着某种期待:“殿下,您还记得睡莲园吗?”
听见这个名字,艾瑟的思绪被拉回了尘封的记忆之中。
在他十岁之前,神殿中并没有这种花的存在。
有一次,他在梦中见到了一种漂浮在水面、安静盛开的花朵。当时的他甚至不知道它的名字,只模糊地记得水光中摇曳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