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柔的手在发抖。
从指间开始,蔓延到手腕,到小臂,到肩膀,到全身。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在暴风雨中飘摇的叶子。
“老师。”
她的声音也在发抖,但她的眼神没有,“我的女儿,今天上午做骨髓移植。不是她爸爸捐,是中华骨髓库找到的配型。配了八个点,医生说成功率很高。但我知道,成功率再高,也不是百分百。我也知道,就算是移植成功了,后面还有排异,还有感染,还有复发。念儿的路还很长。”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地,一颗一颗砸在办公桌上。
“我的丈夫,昨晚被关进了巴士监狱。不是因为他是坏人,是因为他保护了我,因为他为了保护我而伤了人。那个人想强暴我,想弄死我的女儿,但法律保护的是他,不是我。”
她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泪。
“老师,我从十八岁开始跟着您。您教我知识,教我做人,教我怎么做一名好医生。您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您说——‘小柔,医生不是神,但医生可以替天行道。’”
她看着陈院士的眼睛,“老师,我想替天行道。”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有学生们的说笑声,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那些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陈院士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
那双手很老,皮肤皱得像风干的橘皮,青筋凸起,老年斑密布。
这双手拿了一辈子手术刀,救过无数条命,也送走过无数条命。
“王建国主任,”
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是我的学生。他的博士论文,是我指导的。”
秦柔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你去找他,”
陈院士抬起头,看着她,“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秦柔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老师对不起,想说老师您放心。
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弯下腰,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陈院士看着她的后背,看着那件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衬衫,看着那片怎么也洗不掉的口红印。
“小柔。”
他说。
秦柔直起身。“嗯。”
“做完该做的事之后,来找我。”
秦柔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那不是一位导师对学生的嘱托,不是一位长辈对晚辈的叮咛,而是一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人,对另一个人的、最后的托付。
“好。”
她说完,转身走了。
秦柔从医学院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她没有存过的号码,但她认识那串数字——医院血液科的电话。
她接起来。
“秦老师吗?我是血液科的李医生。”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李念小朋友的移植手术需要您签字。原定是今天上午,但配型供者那边出了一点状况,可能需要推迟……”
“不要推迟。”
秦柔的声音很平,“我今天之内会过去签字。手术该什么时候做就什么时候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