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
京城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不大,细细碎碎的雪粒子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像有人在天上撒盐。落在屋顶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松涛阁后院那棵老松树的松针上。
松针被雪压弯了一点,然后弹回来,抖落一小片雪花。
松涛阁。后院。
沈明珠是翻墙进来的。
秦嬷嬷在暗处跟着。陆青云在更远的暗处跟着。老规矩,两层保护。
但今天多了一层。
“姑娘,下雪了路滑,你就不能走一次正门吗?”
翠竹在将军府的墙根下等着,冻得跺脚。她不能跟进去,秦嬷嬷说“你去了只会添乱”
。
“回去等着。”
沈明珠落在墙另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翠竹在墙那头小声嘀咕:“每次都翻墙,衣裳都蹭脏了好几件了……”
秦嬷嬷在暗处“嘘”
了一声。
翠竹闭嘴了。
后院的灯亮着。
顾北辰坐在桌前。跟上次一样,桌上摆了茶,两个杯子。
但今天多了一样东西,桌边搁着一个炭盆。
炭盆不大,铜制的,里面烧着几块银炭。火光暗红色的,不旺,但暖。
沈明珠走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寒气。雪粒子落在她的发顶和肩上,她没有拂掉。
顾北辰抬手帮她拂去头顶的雪粒。
“头上有雪。”
他说。
“嗯。”
沈明珠在桌对面坐下,顺手端起茶杯,茶是热的。今天是热的。
“你今天泡了热茶。”
她说。
“下雪了。”
顾北辰说,像这是一个完整的解释。
沈明珠没有追问。她喝了一口茶,龙井。不是好茶叶,松涛阁的茶叶一向普通。但热水加茶叶的组合在冬夜里喝,足够好了。
“进宫的事,说说吧。”
沈明珠放下茶杯。
顾北辰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今天辰时,我从北侧门进的宫。李德在门口接的。”
“嗯。”
“李德领我走的不是正路,是一条旧御道。从前只有先帝散步的时候才走。现在荒了,路边的石板长了青苔。”
“避人耳目。”
沈明珠说。
“对。连皇后都不知道这条路。”
顾北辰的声音低了下来,“养心殿,帘子全放下来了。光线很暗。我进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药味。”
沈明珠的手微微攥紧。
“父皇,瘦了。”
顾北辰说了这三个字之后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又像是在整理情绪。
“他躺在榻上。头发散着,比上次见白了很多。脸色,不是正常人的黄,是那种透着灰的黄。太医在旁边,但太医看到我进来就退出去了。”
“陛下说了什么?”
“他让我坐到床边。”
顾北辰说,“然后他说,北辰,朕有多久没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