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山那边?”
“对。就看了一眼,很快。但周有福看见了。”
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愧疚?歉意?还是“我说的不是真话”
?
没人知道。但那一眼存在过。
沈明珠闭了一下眼。
“方家人呢?”
赵大的声音又沉了几分。
“方远山从头到尾一言不发。自陈完罪状之后就没再开过口。判词宣读的时候,他站着听完了。没有跪。”
赵大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周有福说——方远山被押出来的时候,官衣已经剥了。一身素白的中衣,头发散了一半。但他的背是直的。”
背是直的。
被剥了乌纱,削了官职,贬为庶民,一个二十年的户部尚书变成了流放犯。从大理寺的侧门押出来,两个衙役一左一右架着。
但他的背是直的。
“方公子呢?”
沈明珠又问。
赵大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粗人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话的表情。
“方锦书在堂外候着。判词宣读完,方远山被押出来的时候,他冲上去了。两个太学同窗死死拉住他——他喊了一声爹。”
赵大停了。
“然后就没声了。”
“没声了?”
“嗯。不是不想喊。是喊不出来了。”
赵大搓着手,“周有福说方锦书跪在地上,嘴张着,但什么声音都出不来。整个人在发抖。旁边的同窗架着他,他就那么跪着,眼睛看着他爹被押走的方向。”
赵大说到这里,自己的声音也哑了。
“方远山经过他面前的时候,”
赵大最后补了一句,“什么都没说。就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很平静。不像是要走的人——倒像是在交代什么。”
院子里安静极了。
翠竹站在廊柱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眶红了,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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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
沈明珠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水。“辛苦了。去歇着吧。”
赵大应了一声,转身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回头。
“还有一桩事——方远山出大理寺的时候,围观的百姓里有个老头儿,忽然跪下来磕了个头。旁边人问他干什么,他说方大人当年免了他家三年的税。”
说完,赵大走了。
——
秦嬷嬷和翠竹都还站着,等她开口。
沈明珠回到书案前,坐下来。把那半干的笔搁回砚台,没有继续抄经。
她就那么坐着。
翠竹从来没见过姑娘这样。不是哭,不是怒,不是叹气——是一种她说不出来的安静。像一个人在心里面对着一座很重的山,扛着,但不让它从脸上露出来。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远处传来卖汤饼的吆喝声,悠悠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
“方家完了吗?”
翠竹小声问。
“方家案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