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孤灯。
襁褓里的婴儿还在嗷嗷大哭,而沈沉蕖痛苦地瑟缩着身体,丝凌乱,肤色惨白,聚不起半分力气。
捧着心口的手渐渐松开,垂落,犹如一段惨淡的、被揉碎的月光,失去所有生命力。
腕骨处血色宝石钉都彻底黯淡灰败,眉心那点蓝也慢慢褪色,连同腕上的红一起沉进漫长的、无边的寂静中。
分明蒋平怀未亲眼见过沈沉蕖十年前病逝的一幕,可沈沉蕖那双渐渐涣散失焦的眼睛却如此鲜明深刻地与他对视,那里头没有他,什么都没有,空落落令人痛彻心扉。
三千六百多个日夜,剜心刺骨的剧痛,将他里里外外剖了一遍又一遍。
偶尔蒋平怀也会做真正的美梦。
譬如他与沈沉蕖初见时。
沈沉蕖入校报到,他只是路过,便鬼使神差地帮人提起行李,送到宿舍。
宝宝好乖好乖,脸颊微微扬起,像一朵将开未开的、洁白的小芙蕖,微笑着和他说谢谢。
宝宝身边没有家人陪同,他便撸起袖子帮宝宝打扫宿舍,又把床铺整理好。
他托着那奶黄色的床上四件套,禁不住笑道:“你喜欢这种风格?”
宝宝就板起小脸,反问道:“不可以吗?”
他在那一刻似乎瞥见了宝宝头顶有什么尖尖的短白毛冒出又隐匿,但他来不及细想,急忙告饶道:“没有,特别可爱。”
再譬如……
原来他们也拥有过很好的时候,尽管不多,但弥足珍贵。
而这所有的美好,都更加反衬出结局的惨烈。
是他做错了。
是他太操之过急,太自以为是,太蛮不讲理,致使两个人走到今天这般无法挽回的地步。
十轮寒暑后,尽管沈沉蕖回来了,但蒋平怀仍深陷于永恒的自我怀疑中,总以为这仍旧是好梦一场。
所以纵然他答应了沈沉蕖不再主动打扰,可他忍不住确认沈沉蕖的存在与平安,连半天都等不及便出尔反尔。
刚才沈沉蕖又在他眼前突然晕倒,无异于在他心口开一枪。
他又了疯,凑到沈沉蕖面前来。
沈沉蕖方才只是因为与陆述责的对话有些反胃。
缓过一阵后,额头上的冷汗渐渐蒸,西风一吹,他顿时打了个寒噤。
蒋平怀赶忙抱起他,拭干他的薄汗,走向自己的车。
沈沉蕖卧在副驾驶上,眼帘低垂道:“你忘了自己答应过什么?”
蒋平怀不改无赖本色,无法回答的问题便跳过,只贴着他的脸颊,道:“宝宝还难不难受?”
沈沉蕖不解道:“你怎么这么频繁地叫我‘宝宝’?”
蒋平怀吻了吻沈沉蕖鼻尖,道:“宝宝还是太小了,现在怎么才十八岁呢,可不就是个小宝宝,何况宝宝还这么可爱。”
沈沉蕖只觉得他突然如此慈爱,像被什么陌生人夺舍似的,诡异得要命,不想理他。
但在他这种淋雨落汤老狗式的注视下,沈沉蕖没开口再赶他走,只问道:“军部无事可做吗?”
蒋平怀身上还是一套军部制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