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伸手,指尖触到的却只有冰凉的十字架底座。
那粗粝的触感猛地将他拽回现实。
是啊,哪里还有什么盛夏。
连这棵她曾经像山猫一样攀上跳下的老树,也早已在岁月的侵蚀下枯死。
只余下一段倔强指向天空的焦黑枝干,像一句未完成的诘问。
他曾是那么惧怕这堵围墙的阴影,如今却亲手将整个黄金家族葬送在更深的阴影里。
权力、地位、万人敬畏的目光……他拥有了少年时想都不敢想的一切,却再也找不回那个会因为一个吻而脸红到脖子的自己。
“我变成了他们……”
他轻轻呵出一口气,看着它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又散开。“变成了我曾经最憎恶的、玩弄权术、冷漠无情的‘大人’。”
他用到最爱的哲学家的话嘲讽自己:“与怪物搏斗之人,须谨防自己亦成为怪物。
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他何止是凝视?他早已纵身跃入,并将那深渊变成了自己的王座。
可这王座如此冰冷。他时常在深夜惊醒,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利刃刺入父亲胸膛时,那温热粘稠的触感。
复仇的快意早已被百年的孤寂冲刷得苍白,只剩下一种庞大的、无处不在的虚无。
他清算了一个腐朽的家族,却无法清算自己随之死去的部分。
那头因暴怒而苏醒的狮子,在撕碎所有敌人后,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片更荒芜的沙漠里。
他蜷缩起身子,像胎儿回归子宫般,侧躺在微微隆起的土丘旁。
脸颊贴上带着夜露湿气的草叶和柔软的紫百合花瓣,冰凉,却奇异地带来一丝慰藉。
这里没有炼金圣堂缭绕的熏香,没有文件上油墨的味道,只有泥土最原始的气息,混合着花朵淡淡的、类似她身上阳光味道的清香。
“如果……如果你能看到现在的我……”
他对着坟墓低语,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安眠的灵魂。
“你会不会……失望?”
那个像火焰般燃烧的少女,会如何看待这个在权力泥沼中浸染了四百年,连微笑都像是精密计算过的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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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说他像“伊卡洛斯”
,追逐着她这颗太阳。可他最终没有坠海而亡。
而是背负着熔化的残翼,行走在人间,成了自己的囚徒,自己的狱卒。
意识渐渐模糊,阳光透过交错的枝叶,在他眼前投下斑驳晃动光斑。光影扭曲间,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改变一切的雨夜。
壁炉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跃动,交叠。
少女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带着红酒和苹果的甜香,她的眼睛比任何星辰都亮。
“……查拉特,”
记忆中她的声音有些模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我希望……还能有另一个女孩,像这样……陪着你。
让你不那么冷,不那么孤单。”
“不可能!”
少年斩钉截铁的回答仿佛就在耳边,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不顾一切的炽热。“不会有别人!只有你!”
彼时的誓言犹在耳畔,如今听来却像最尖锐的讽刺。
他用四百年的孤独履行了诺言,可这坚守本身,何尝不是一种更深的背叛?
背叛了她希望他快乐、希望他“不那么冷”
的初衷。
他仿佛又感觉到那双略带粗糙的小手,带着少女特有的笨拙与温柔,最后一次拂过他的脸颊。
那么凉,像此刻坟前的草叶。
“……记得……带着……我的……愿望……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