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秉文在城门口拦了他们整整一个时辰。
三品文官连名字都不肯报,只说“奉天子密诏,面见镇域王”
。催了三遍放行,赵秉文不抬头,翻着腰牌逐个比对名册。催到第五遍,声调高了;第七遍,嗓子劈了;催到第八遍那人两掌拍在城门口的条案上,震得案角的烛台歪了。
赵秉文伸手把烛台扶正了,慢条斯理地把蜡油从台面上刮掉,然后继续查腰牌。
他把十二名禁军的佩刀全部卸下来码在墙根底下,搜了三辆马车的底板、车幔、坐垫夹层,连车轮的辐条缝都拿铁签子捅了。搜完以后才派人去议事殿通报,走的时候还把那盏被拍歪的烛台重新端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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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安接到通报的时候正在看桐城复产后第一批铸管的良品率报表。姚广忠连夜送回来的,七天起炉,头三炉良品率两成八,第四炉爬到三成四,到第七炉勉强回到四成。还没恢复到停火前的水平,但已经在往回爬了。
他把报表放下,抬起头。
“进来了几个人?”
赵秉文站在门槛外答话:“文官一人,自称礼部右侍郎裴则方。禁军护卫十二人,佩刀已全部缴械。另有随从三人,两个车夫、一个执事。”
“裴则方。”
鸿安在记忆里翻了一下这个名字。奉天朝廷的礼部右侍郎,江南望族出身,鸿泽的近臣之一。三年前北境向朝廷报备增兵时,此人在朝堂上引经据典地说了一通“藩镇兵重则主弱”
的话,被姚广忠写进了送回金州的邸报里。
鸿安当时看了那份邸报,记了这个名字。不是因为他说的有道理,是因为他在朝堂上说话时特意绕开了北境近年上缴的税赋数额,这个人选择性地引用数据,比那些蠢的更难对付。
“带进来。在前殿正堂见。”
赵秉文领命,退了两步,又顿住。
“殿下,要不要知会芷若夫人和几位属官列席?”
“不用。”
鸿安起身,把袖中的铸管报表叠好搁在桌上,抖了一下常服的衣摆。
“我一个人见。”
赵秉文的视线在鸿安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低头退了出去。
前殿正堂的格局和议事殿不同。
议事殿是鸿安日常办公的地方,桌案文牍堆成山,铁匣铜匣摆了半壁。前殿正堂是见客用的,高阔、空旷,正壁挂着北境三州的州纹大旗,左右各设雕花灯架,正中一把紫檀高背椅,椅前三步石阶,阶下是留给来客的位置。
鸿安到的时候堂里已经点了灯。他在紫檀椅上坐下,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石阶下铺着一方青砖地,空荡荡的,连把客椅都没摆。
赵秉文安排的。鸿安扫了一眼,没说加椅子。
脚步声从殿门外传来。十几双脚踩在石板上,杂乱中带着一股刻意压出来的整齐。裴则方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个捧漆盒的执事。十二名禁军被拦在了殿门外,甲片碰撞的声响隔着门槛传进来,随即被两扇合拢的大门截断了。
裴则方进殿以后先站住了。
抬头扫了一圈。灯火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五十出头的年纪,面白无须,下巴削尖,两道长眉几乎连到了鬓角。朝服的前襟沾了好几天赶路的尘土,但衣领和袖口叠得一丝不苟,连腰带上的银扣都擦过了。
一个讲究体面的人,赶了七天的路,进殿之前还是先把自己收拾过了。
裴则方的视线掠过空空荡荡的阶下,没有座椅。他的脚步顿了一瞬,极轻微的一瞬,右脚的脚尖在石板上蹭了一下,随即收回来,往前走了三步,站定。
“臣,礼部右侍郎裴则方,奉太子殿下谕旨,觐见镇域王殿下。”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在空旷的正堂里来回撞了两道。
鸿安坐在椅子上没动。
“太子谕旨。”
他重复了这四个字,尾音往下沉了一截。“奉天的规矩什么时候改的?谕旨不叫谕旨了,叫圣旨了?”
裴则方的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他身后的执事把鎏金漆盒举高了半寸,明黄绸缎在灯火下晃出一片刺目的亮光。裴则方侧身接过漆盒,双手捧着,往前又走了一步。
“圣上龙体欠安,已下诏令太子监国理政。太子以监国之权颁发的诏令,等同圣旨。臣此番千里奔赴金州,携的正是监国诏书。”
鸿安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移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像是无意识地拨了一下木纹的棱线。
监国诏令等同圣旨。这句话从礼法上站得住,皇帝病了,太子监国,发的旨意确实可算圣旨。但裴则方特意把“圣上龙体欠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