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广忠没有辩驳。
慌了。确实慌了。黑蜡急件送到手里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火器技术是北境的命根子,命根子被人摸了,必须立刻止血。于是封城、熄炉、审人、押送,一套动作下来又快又狠,但每一步都是恐惧驱动的。
鸿安走到六名主管面前,一个一个扫过去。
“徐鸣远。”
“臣在。”
这一次他没结巴了。声音压得低,但没抖。
“你管工坊十四年,炉温火候、铸件工序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桐城的制造流程有多少道工序?”
“六十七道。”
“每道工序的核心参数,有几个人同时掌握?”
“不超过三人。且每人只掌握相邻两道工序的衔接参数,完整流程只有臣和两名副督能通览全局。”
“把六十七道工序的参数拼凑成一份完整图纸,需要多少人同时叛变?”
徐鸣远张了张嘴,这个问题他从没算过。但六十七道工序、每道工序三个核心匠人、相邻工序之间的衔接段重叠度——这些数字他闭着眼都能调出来。脑子里飞速排了一遍组合。“至少……至少十二人。且必须包括臣或两名副督中的一人。”
“十二个桐城的核心匠人同时叛变,瞒过巡防、瞒过造册、瞒过工坊总督、瞒过布政使,把拼凑好的图纸送出三重封锁线,交给一千二百里外的东鲁杨坚。”
鸿安停了一下。
“你们觉得可能吗?”
没有人答。不是不敢答,是答案太明显了。
不可能。
桐城的保密体系是按照防止整建制叛变的标准设计的。工序拆分、信息隔离、人员管控、物料台账,每一层都是独立运转的闭环。要从这个体系里偷走一份完整的火器图纸,难度不亚于从金州王府的内库里搬走那套封存的副本。
鸿安把这个结论一步一步推到了所有人面前,逻辑严丝合缝,没有一个环节经不起推敲。
姚广忠跪在前头,两只手撑在地上,指节发白。他想开口——不是辩解,是追问。如果桐城没泄密,那苏衍的火器从何而来?这个问题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也下不去。他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
鸿安看见了。
“你想问什么?”
姚广忠一咬牙。“臣斗胆——殿下既已判定桐城无隙,那苏衍手中的火器工艺……源头何在?”
殿里跪着的人齐齐屏气。这个问题他们每一个人都想问,但只有姚广忠有这个资格。
鸿安看了他几息。
“这个问题,不归你管。”
五个字,轻飘飘地兜了回去。
姚广忠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把头又低了下去。
宋怀义跪在第四个位置,膝盖已经抖得快撑不住了。但他的脑子在这一刻反而前所未有的清醒。从第一个问题到现在,鸿安问了炉子、问了图纸、问了卡口、问了书信、问了工序拆分——每一个问题的答案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桐城不可能泄密。
宋怀义手心全是汗,他把指尖抠进青石板的缝隙里,死死攥着那条缝。
鸿安不是在审他们。鸿安从一进殿——不,从两天前看完姚广忠的信开始——就已经知道桐城没有内鬼了。
这一整套问话,不是审讯。
是洗。
是镇域王当着四十多个人的面,用不容置疑的逻辑把“泄密”
这顶帽子从每一个人头上亲手摘下来。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开口宣判?为什么要一个一个问?
因为他要让每一个人——尤其是姚广忠——亲眼看清楚:桐城为什么不可能泄密。不是王说了没有就没有。是逻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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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怀义把指尖从石板缝里抽出来。指甲盖掀了一点皮,渗出一丝血。他没觉得疼。
“都起来。”
两个字落地的一瞬,殿里有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鼻息。
是陈旗,巡防提督,四十七岁,在桐城值守了九年。跪了这么久,膝盖已经跪出了水。他撑着地面站起来的时候腿差点软下去,身边的刘克定伸手扶了一把。陈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裤子上洇出两团深色的湿痕。他弯了一下腿,把裤管往下拽了拽,盖住了那两团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