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殿。
辰时三刻。
殿门大敞。
冬日的风跟刀子似的,裹着碎雪狠狠灌进来。两侧明黄幔帐被吹得猎猎作响,丝绸边角扫过金砖地面,带出一道转瞬即逝的白痕。
殿内地砖擦得锃亮,青黑的砖面能照见人影,连砖缝里都抠不出半粒灰。
太干净了。
可这份近乎变态的干净,没让人觉得半分舒坦。反倒像一层无形的千年玄冰,把整座大殿的活气儿抽得精光。
压抑。
死一般的压抑。
鸿泽坐在龙椅上。
准确地说,是缩在龙椅上。
明黄色的监国朝服套在身上,肩头垫着繁复的云纹刺绣,冕旒上的珠串一颗未落,垂在眼前,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哗哗”
轻响。
这身象征大奉最高权柄的朝服,像是大了一号。
他撑不起来。
双肩往下塌着,垫肩软趴趴地挂在胳膊上,露出里面略显褶皱的中衣。
活像只偷穿大人衣裳的猴子。
他没睡好。眼底的青色从左眼角一直蔓延到颧骨,像墨汁染透了似的。
昨夜。紫仙殿。
火枪军撤走的消息传进宫时,他正坐在榻边,手里死死攥着那枚用来意念控帝的血色玉佩。
听完太监的急报,他手一抖。
“哐当。”
玉佩砸在金砖上,骨碌碌滚进床底的阴暗角落。
他没去捡。
就那么呆坐在榻边,整整一夜。
烛火燃尽了三根,火光映着他的脸,时而惨白,时而铁青。
不是高兴,更不是庆幸。
是怕。
刻进骨头缝里的怕。
围城三个月,他怕。怕鸿安发疯,十万火枪军轰开城门,他这个监国太子连个全尸都拼不齐。
可如今兵撤了,他更怕了。
十万大军,连营四十七里,围了整整九十天,断粮道,掐咽喉。
结果呢?
不声不响,一夜拔营。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一兵一卒不留。
这种人,这种掌控一切的从容,比红着眼攻城的莽夫可怕一万倍。
一把剑悬在你头顶,不落下来。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劈断你的脖子。
连反抗的念头都不配有。
丹陛之下。
十一位大奉重臣分列两侧。规规矩矩,噤若寒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