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和巴特尔在冷志军家住下的第三天,冷志军就把他们叫到了跟前。他坐在炕沿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两个人之间缭绕,像一层薄薄的纱。他看着这两个少年,大的沉稳,小的机灵,心里头喜欢得很。鄂温克族的孩子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在山林里奔跑,本事是天生的,可本事再大也得有人教,有人领,有人把那些书本上学不到的、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规矩、老手艺,一样一样地教给他们。
“巴图,巴特尔,你们救了我的命,我冷志军欠你们一个大人情。这个情,我得还。”
冷志军把烟掐灭了,烟头在烟灰缸里按了按,嗤的一声,冒了一小股白烟。“你们想学什么?打猎?采药?认山货?还是种地?只要我会的,你们想学啥我就教啥,绝不藏着掖着。”
巴图沉默着抬起头看着冷志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巴特尔嘴快,抢着说:“冷叔,我们想学打猎。打猎的本事,我们会一点,是我爹活着的时候教的。可我爹走得太早了,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教。我们想学得更全一点,更精一点,以后也能像你一样,靠山吃山,靠本事吃饭。”
冷志军点了点头,从墙上摘下猎枪,又从墙上摘下猎刀,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地图是牛皮纸的,上面画着老林子的地形,山峰、河流、沟谷、沼泽,标得清清楚楚的,是他这些年一点一点画出来的。他把地图铺在炕上,用手指点着几个地方,给他们讲老林子的地形地貌、野兽的分布和习性、四季的变化和规律、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什么时候进山、什么时候出山,讲得很仔细。巴图听得很认真,眼睛盯着地图,耳朵竖着,把冷志军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巴特尔眨巴着眼睛看看地图,又看看冷志军,一会儿问问这个,一会儿问问那个。冷志军不厌其烦地解答他的每一个问题,有时候还会反问他们,考考他们记住了没有。巴图答得准,巴特尔答得快,各有各的长处。
讲完了地图,冷志军带他们去院子后面的靶场练枪。靶场是他在后院空地上开出来的,立了几个木靶子,用红漆画了靶心,远远地戳在那里。猎枪的后坐力大,巴图第一次打的时候肩膀被顶得生疼,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打了一枪又一枪。巴特尔力气不够压不住枪,枪口总是往上跳,打了好几次都脱靶,急得直跺脚。
冷志军走过去,蹲下来,从身后握住巴特尔的手,帮他稳住枪身,教他怎么瞄准、怎么屏住呼吸、怎么扣动扳机。巴特尔认真地听着,冷志军说一句他记一句,手不再抖了,枪口也稳了。他扣动扳机,“砰”
的一声,子弹正中靶心。巴特尔愣了一愣,然后跳了起来。
练完了枪,冷志军又教他们认草药。他领着他们在屯子后面的小山包上转了一圈,指着一棵草说这是党参,根能入药;指着另一棵草说这是黄芪,补气的;又指着一丛灌木说这是五味子,果子能卖钱。巴图记住了一样就在心里默念几遍,巴特尔记住了就在本子上画个图,画得歪歪扭扭的,可自己能认出来。
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胡安娜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一盆炖狍子肉,一碟炒鸡蛋,一碗咸菜,一摞葱油饼,热气腾腾的,满屋子都是香味。巴图巴特尔洗了手,规规矩矩地坐在桌边,等冷志军动了筷子才开始吃。巴特尔吃得很香,嘴角全是油。巴图吃得不快不慢,嚼得很仔细。
吃完饭,冷志军又带着他们进了山。这回走得比较近,就在屯子后面那片山林里转转,看看套子,查查陷阱,认认山货。黄镖花脸黑风跟在后面,三条狗在雪地里跑得欢实,你追我赶,你扑我咬,闹成一团。
走到一个山沟子边上,冷志军忽然停下来,蹲在地上,指着雪地里的一串脚印。
“你们看,这是啥?”
巴图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串脚印,两个瓣,中间分开,窄窄的,长长的,印子不深。他想了想,说:“狍子的。”
“对,是狍子的。你再看,这脚印是往哪个方向去的?走了多久了?”
冷志军又考他。
巴图顺着脚印往前看,又蹲下来摸了摸脚印边缘的雪。“往南边去了,走了大概一个时辰,脚印边缘的雪开始结晶了,结晶了就是时间长了,没结晶就是刚走过去。”
冷志军点了点头,对这个徒弟的悟性很是满意。巴特尔蹲在旁边,伸着脖子看了半天,也说出了自己的判断,虽然慢了半拍,可说得也对。
冷志军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领着他们顺着脚印往前追。追了大约二里地,在一丛灌木后面发现了一只狍子,正在吃草,吃得专心致志的。他把猎枪递给巴图,说:“你打。”
巴图接过枪,手有点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端起了枪,瞄准了狍子的脖子。他屏住呼吸,手指慢慢地扣动扳机。
“砰——”
狍子应声倒下,在雪地上蹬了几下腿就不动了。巴图把枪还给冷志军,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狍子,脸上没有笑,可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亮得像两颗星星。
冷志军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过去,把狍子拖了过来,教他怎么剥皮、怎么剔骨、怎么收拾内脏。巴图蹲在狍子旁边,看着冷志军手里的猎刀在皮肉之间游走,一刀一刀的,又准又稳。他看得很仔细,眼睛一眨不眨。
巴特尔蹲在另一边,也在看,也在学。
他们一边收拾猎物,一边听着冷志军讲那些赶山的老故事、老规矩、老传统。
等到他们把狍子收拾完,天已经快黑了。三个人拉着爬犁,带着三条狗,慢慢地往回走。冷志军走在前面,唱着赶山号子,声音苍凉悠长。巴图走在中间,不时学着唱两句。巴特尔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狍子的一条后腿,蹦蹦跳跳的。
那天晚上,胡安娜炖了一大锅狍子肉。巴图吃了三碗饭,巴特尔吃了两碗半,把肚子撑得圆滚滚的,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打着饱嗝。胡安娜看着他们那个样子,笑了。
冷志军靠在炕上,抽着烟,看着这两个吃饱喝足的少年。他知道,他欠他们两个的人情,这辈子是还不完了。不是还不完,是不用还了。从他们喊他“冷叔”
的那天起,他们就是这个家的人了。一家人,还用得着还人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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