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倒下的那一刻,冷志军心里头涌起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感,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空落落的,像一口干涸了的枯井。他蹲在雪地里,看着那头浑身雪白的巨狼,它倒在血泊中,白色的皮毛被染成了黑红色,像一朵巨大的红花绽放在白纸上,触目惊心。
它还没有彻底断气,肚皮还在轻微地起伏,一起一伏的,越来越慢,越来越弱,像一盏快要耗尽油的灯,火苗子在风中摇曳,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熄灭。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半睁着,眼珠已经浑浊了,灰蒙蒙的,好像在看着冷志军,又好像在看着这片它生活了一辈子的山林,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冷志军把猎枪放在一边,伸出手,轻轻地摸着白狼的脑袋。白狼的脑袋很沉,很硬,皮毛很滑,很凉。它的耳朵还在动,本能地动了动,像是在赶一只不存在的苍蝇。冷志军的手从它的脑袋滑到它的脖子,从脖子滑到它的胸口。胸口还有心跳,很弱,很慢,像一匹老马的蹄声,嘚嘚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白狼的眼睛彻底闭上了。
冷志军的手停在了白狼的胸口,那一瞬间,世界安静了。没有风声,没有狼嚎,没有狗叫,连自己的呼吸都没有了。天地之间一片沉寂。
他跪在雪地里,朝着白狼拜了三拜,嘴里念叨着:“山神爷,白狼我打死了,皮子我带走了,肉留给山里的弟兄们。您别怪罪,我也是没办法,家里老婆孩子要吃饭。白狼是您座下的灵兽,我知道,可我不打它,我家人就得饿肚子。您要是怪罪,就怪罪我一个人吧,别连累我家人。”
黄镖花脸黑风蹲在旁边,三条狗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连喘气都轻了,怕打扰了主人,也怕打扰了这头已经死去的白狼。
山头那边,狼群还没有散去。那些灰狼站在山坡上,排成几排,像一支送葬的队伍。它们不叫也不动,就那么站着,看着冷志军,看着那滩血迹,看着那头已经没有了呼吸的白狼,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进行着某种古老的仪式。
冷志军从腰上拔出猎刀,开始剥皮。他的动作很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慢。他从白狼的嘴巴开始,一刀一刀地划开,沿着肚皮一直划到尾巴。刀刃很锋利,皮肉分离的声音很轻很细。雪地上很滑,他蹲在那里,脚底下垫了一块兽皮防滑,膝盖上全是血,棉裤湿了一大片,可他不在乎,一心一意地剥着皮。
剥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又把手伸进怀里暖了暖,才拿起猎刀继续剥。
整整剥了一个多时辰,才把整张白狼皮完整地剥下来。他把皮子摊在雪地上,毛朝下,皮板朝上。皮板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脂肪和筋膜的碎屑,他用刀刮干净了,又用雪搓了好几遍,把血迹洗干净。白狼皮又白又亮,皮毛又长又密,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像一匹上等的白缎子,滑溜溜的,好摸得很,让人摸了还想摸,舍不得放手。
冷志军用绳子把皮子卷起来捆好,放在爬犁上。然后他站起来,从腰上拔出猎刀,把白狼的肉一条一条地割下来。肉割完了,他把肉挂在树枝上,一串一串的。收拾完了,冷志军把白狼剩下的骨架和内脏堆在一起,用雪埋了,堆了一个小小的雪包。他站在雪包前,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拉着爬犁,带着三条狗,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山坡上,狼群还站在那里。它们看着冷志军离开,看着他越走越远,爬犁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弯弯曲曲的,伸向远方。它们没有追,也没有叫,就那么站着,看着,沉默着。直到冷志军的背影消失在山梁后面,它们才慢慢地转过身,一头一头地消失在密林深处。
冷志军走在山梁上,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狼洞沟的方向。沟口已经看不清楚了,被雾气遮住了,朦朦胧胧的。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赶山那个不怕狼哟——狼有狼的道——人有人的路——各走各的哟——谁也甭管谁——”
冷志军的号子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黄镖听见他唱歌,仰起头来,跟着嗷嗷地叫起来。花脸和黑风也加入进来,三条狗一条比一条嗓门大。歌声和狗叫声混在一起,在雪后的山林里回荡,惊起了一群飞鸟,哗啦啦地飞起来,像一片灰色的云从树林里升起来,在天上转了几圈,又落回了树林里,叽叽喳喳地叫着。
冷志军笑了笑,加快了脚步,走进了那片密密的落叶松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