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杏儿是在回家后的第三天开始烧的。
那天早上,胡安娜去叫她吃早饭,推开门,看见她还躺在炕上,被子蒙着头,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小刺猬。胡安娜喊了她两声,她没应,又喊了两声,还是没应。胡安娜走过去,掀开被子一看,林杏儿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像冬天被风干的树皮,一碰就要裂开。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泪珠,亮晶晶的,像早晨草叶上的露水。脸颊上有两团不正常的红晕,红得像抹了胭脂。额头上全是汗,汗水把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脑门上。
胡安娜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像摸在一块烧红的铁板上,手指头刚碰上去就缩了回来,又伸出去,这回没缩,用手背贴着她的额头试了试,还是烫,烫得她心里头慌。她又摸了摸林杏儿的手,手凉冰冰的,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指甲盖紫,嘴唇也紫,呼出的气却是烫的。
“杏儿,杏儿,你咋了?你别吓妈。”
胡安娜的声音都变了,尖尖的,细细的,像一根针扎在冷志军的心上。她把林杏儿扶起来,让她靠在怀里,又用被子把她裹紧,不停地用手摸她的额头和脸,一只手不够用就用两只手。
林杏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一眼胡安娜,又闭上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好像在说“妈,我冷”
,又好像在说“妈,我难受”
。她的声音很小很弱,像蚊子叫,像风吹过琴弦,又细又脆,随时都可能断。
胡安娜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哗哗的,止都止不住。她把林杏儿抱在怀里,紧紧地抱着,像小时候抱着她喂奶那样,一只手托着她的头,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妈在这儿呢,妈在这儿呢”
。她念了很多遍,一遍又一遍的,念得嗓子都哑了,念得嘴唇都干了,念得眼泪都干了,可她不敢停,一停下来就觉得自己没用了,一停下来就觉得杏儿会更难受。
冷志军从灶房跑过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子,铲子上沾着鸡蛋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地上,洇开一小团一小团黄色的印记。他伸手摸了摸林杏儿的额头,手指头一碰就缩了回来,像被黄蜂蛰了一下。
“烧这么高?不行,得去镇上卫生院。再拖下去会烧出肺炎的。”
冷志军把锅铲子扔在灶台上,锅铲子砸在灶台上哐当一声,弹了一下,掉在了地上,他也顾不上捡。他跑进堂屋,从墙上摘下军大衣,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毛毯,又从抽屉里拿了一沓钱,塞进棉袄兜里。
胡安娜给林杏儿穿上棉袄棉裤,又套上毛裤,又裹上棉大衣,又围上围巾,又戴上帽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像包粽子一样,只露出一双眼睛。林杏儿站都站不稳,浑身软绵绵的,像一摊泥,靠在胡安娜身上,眼睛半睁半闭,鼻子里出粗重的呼吸声,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
冷志军把自行车从仓房里推出来,又在后座上绑了一块棉垫子,怕林杏儿坐着硌屁股。他把林杏儿扶上后座,让她坐稳了,又用绳子把她的腰和自己绑在一起,怕她路上掉了。胡安娜坐在前面的大梁上,三个人挤在一辆自行车上,摇摇晃晃的,像个杂技团,滑稽得很,可谁也笑不出来。
去镇上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冻裂的口子,像一张张干裂的嘴唇。冷志军骑得很慢,不敢快,怕颠着林杏儿,更怕把车骑翻了。车轮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链条哗啦哗啦地转。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割得脸皮生疼,耳朵像被猫咬了似的,又红又烫。冷志军的围巾被风吹跑了,他舍不得停下来捡,就那么光着脖子骑,风吹得他直缩脖子,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林杏儿趴在他背上,一动不动,像一只趴在树枝上的毛毛虫。她的呼吸很重很粗,呼出的热气透过冷志军的棉袄,烫在他的后背上,像一块烙铁烙在上面,留下一个深深的印子。冷志军一边骑车一边不时地回头看她一眼,看她还在不在,看她有没有掉下去,看她有没有变得更严重。每看一眼,他的心就沉一分,像一块石头慢慢沉入深水里,越来越深,越来越沉,沉到了底,再也浮不上来。
到了卫生院,冷志军把自行车往院子里一扔,抱着林杏儿就往里跑,跑得气喘吁吁的,嘴里喊着“大夫大夫,快来看看我妹妹”
。胡安娜跟在后面跑,跑得鞋都掉了,光着一只脚踩在雪地里,雪冰凉冰凉的,像刀子一样割她的脚底板,可她顾不上捡,跟着跑了进去。
值班的是个女医生,姓李,三十来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圆圆的脸,说话慢条斯理的,像个在念经的尼姑。她给林杏儿量了体温,水银柱呼呼地往上蹿,停在四十度三的地方,冷志军看着那根水银柱,觉得自己的心脏也随着它升高了,升高到了嗓子眼,堵得他喘不过气来。李医生又听了听林杏儿的肺,皱了皱眉头,听了前面听后面,听了左面听右面。
“肺炎,挺严重的。得住院,得输液,得消炎,得退烧。你们先去办住院手续吧。”
李医生说完,转身去开药方,笔在纸上刷刷地划着,字写得飞快,连笔字,龙飞凤舞的,冷志军一个字也看不懂。
胡安娜和冷志军对视了一眼,手忙脚乱地去办手续,交了钱,领了药,找了个病房把林杏儿安顿下来。病房很小,只有两张床,一张空着,一张住着一个老头,老头在打呼噜,呼噜声震天响,像打雷一样,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丹田气很足,震得天花板都在嗡嗡响。
护士给林杏儿扎上了针,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很慢很慢,像钟表的秒针在走,滴答滴答的。林杏儿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紧闭,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看起来可怜极了,像一只受伤的小鸟,被关在笼子里,想飞飞不出去,想跑跑不了。
胡安娜坐在床边,握着林杏儿的手,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床单上,洇开一小团一小团深色的印记。她用手背擦了擦,擦完了又流,流完了又擦,怎么也擦不干净,最后干脆不擦了,让眼泪流着,把心里头的委屈和心疼全流出来。
冷志军站在窗户前,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看不见云,看不见鸟,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罩在头顶上。他的心里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他知道,杏儿是被吓病的,那几天在山洞里,受了惊吓,受了风寒,又冻又怕又饿,身子本来就弱,哪扛得住?王大彪那几个王八蛋,真该千刀万剐,下油锅。
那一天一夜,冷志军和胡安娜都没有离开卫生院,不敢走,怕林杏儿有什么事,更怕醒来的时候看不见家人会害怕。冷志军蜷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睡了一会儿,椅子硬邦邦的,硌得他浑身疼,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胡安娜一直坐在床边,几乎没有合眼,累了就趴在床边打个盹,一会儿就醒了,醒了看看林杏儿的脸,摸摸她的额头,听听她的呼吸,确认她还在,确认她还活着,确认她还在自己身边。
到了第二天下午,林杏儿的烧终于退了。体温从四十度三降到了三十八度,又降到了三十七度五,虽然还有点低烧,可已经不要紧了,烧不出毛病了,烧不死人了。她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不像昨天那样蜡黄了,嘴唇也没那么干了,起了一层白皮,一碰就掉。她的眼睛睁开了,不再是那种迷迷糊糊的、没有焦点的状态,有了光彩,能看清人了。
“妈,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