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着地上的一丛草,叶子小小的,绿绿的,边缘有锯齿,跟她昨天学的一模一样,不会认错。
冷志军凑过去看了看,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老菊花。“对,是党参,你找对了。挖吧,小心点,别把根挖断了,挖断了就不值钱了,卖不上价。”
林杏儿从腰上拔出一把小铲子,是她专门带的,在家里磨了一早上,磨得锃亮锃亮的,能照见人影。她小心翼翼地在党参周围挖土,挖得很慢,很仔细,一点一点地挖,像在挖一件珍贵的宝物,又像个考古学家在挖掘古墓,生怕碰坏了里面的文物。挖了差不多一刻钟,一根小指粗的党参根被完整地挖出来了,黄褐色的,皱巴巴的,像一根小人参,闻着一股子药香味儿,淡淡的,还挺好闻的。
“哥,我挖到了!”
林杏儿举着党参,高兴得不行,脸上的笑像一朵花在春天里开放,从花骨朵到完全盛开只用了不到一秒钟。
“好,好,干得不错。”
冷志军接过党参,看了看,根须完整,没有破损,品相不错,能卖个好价钱,他拍了拍林杏儿的脑袋,说,“你比哥强,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党参长啥样都不知道,看见了也不认识,跟睁眼瞎似的。你倒好,一眼就认出来了,天生的猎人料。”
林杏儿被夸得不好意思了,低下头,红着脸,把党参小心地放进挎包里,拍了拍袋口,怕掉了,又怕压坏了,拿出来放在最上面,用软布包了一层,才放进去。
下午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处山崖下面。崖壁很高,陡峭得很,像刀削的一样,上面长满了苔藓和蕨类植物,绿油油的,湿漉漉的,水滴从上面滴下来,滴答滴答的,像在下小雨。崖壁下面有一个很大的山洞,洞口有两米多高,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楚,像一只怪兽张着大嘴,等着猎物自己走进去。
“哥,这是啥地方?”
林杏儿看着那个山洞,心里头有点毛,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以前有人住过的地方,早年间跑腿子的,在山上讨生活的那些人,没地方住,就住这种山洞。现在没人住了,里头可能住着熊瞎子或者豹子,别进去,危险。”
冷志军站在洞口,用手电筒往里照了照,光柱在黑暗中扫了一圈,照在石壁上,石壁上刻着一些字,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他把手电筒递给林杏儿,让她也看看。
林杏儿接过去,趴在洞口,用手电筒照着那些字,仔细辨认。有些字已经模糊了,看不清了,有些还能认出来,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刀刻的——“民国二十三年,张老三到此一游”
“赶山人王老五,打了五头野猪,卖了二百块大洋”
。还有一个名字她认识——“冷潜”
,是她大爷,冷志军的爹,刻的是一行小字:“冷潜,民国三十六年春,在此避风雪三日,猎野猪一头,狍子两只,敬山神爷。”
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的,不像是用刀刻的,倒像是用笔写的,可石头上的刻痕分明,一笔一刀,清清楚楚,几十年过去了,还跟新的一样。
林杏儿看着“冷潜”
那两个字,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在眼眶里转了两圈,没忍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滴在手背上,凉凉的。她没见过大爷,她出生的时候冷潜已经不大进山了,腿脚不行了,走不动了。可她听爹妈说过,大爷是个了不起的猎人,方圆几百里没有比他更厉害的了。他这辈子打过多少猎物,谁也数不清,只知道他每次进山都不会空手回来,每次回来都带着沉甸甸的猎物,野猪、狍子、鹿、熊瞎子,啥都有。他的名字在这片山林里就是一块招牌,就是一面旗帜,就是一段传奇,谁听了都得竖大拇指。
冷志军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个山洞,看着那些刻字,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爹,想起他带着自己进山的日子,想起那些风雪交加的夜晚,想起那些在山洞里点着火堆、啃着干粮、听着狼嚎、说着赶山的故事的夜晚。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可在他心里,它们从来没走远,一直都在,在他的记忆深处,在他的血液里,在他每一次进山、每一次打猎、每一次面对危险时的本能反应里。
“走吧,天不早了,该回去了。”
他转过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那个山洞,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大步地走了。
林杏儿跟在他后面,走得很快,三条狗跑在前面,两只鹰站在冷志军的肩膀上,他们一行人在暮色中穿行在林子里的光影中,西斜的太阳从树缝里照进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亮晶晶的,好看得很。
到了家,天已经快黑了。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等着,手里举着一盏煤油灯,灯苗在风中摇摇晃晃的,她用另一只手护着。她看见他们回来了,脸上露出了笑容,笑得很温暖,像冬天的阳光,虽然不热,可照在身上就是暖的。
“回来了?饭好了,就等你们呢。”
她接过冷志军肩上的猎枪,帮他挂在墙上,又帮他把皮套袖取下来,挂在钉子上,又把两只鹰架到院子里的架子上。旋风叫了一声,好像在说“我饿了,快给我吃饭”
。胡安娜从灶房端出一盘切好的肉条,放在架子上,两只鹰低头啄食,吃得很快,吞咽的声音咕咕的,像鸽子在叫。
晚饭很丰盛,炖了一只鸡,炒了一盘鸡蛋,还有一大盆酸菜汤,热气腾腾的,满屋子都是香味。冷志军喝了两碗汤,吃了一张饼,又啃了一个鸡腿,把肚子撑得溜圆,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林杏儿也吃了不少,一碗饭,一碗汤,半张饼,还吃了好几块鸡肉,吃得满嘴流油,嘴角挂着油星子,亮晶晶的。她今天累坏了,走了大半天的山路,腿都软了,腰都酸了,肩膀也疼,可她觉得值,太值了,今天学到的东西,比她在学校里学一个学期都多。
“哥,明天还进山吗?”
她放下筷子,看着冷志军,眼神里有期待,有兴奋,还有一丝求知的渴望,像个小学生在问老师明天还上不上课。
“进。明天带你去看套子,看能不能套着野猪。这几天野猪活动频繁,雪地上全是脚印,肯定有货。要是套着了,我教你咋剥皮、咋剔骨、咋收拾,一样一样地教,你好好学,学会了都是你的本事,谁也拿不走,谁也学不去。”
冷志军说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上的骨头咔咔响了好几声,像放鞭炮似的。
林杏儿高兴得不行,跳起来,抱着胡安娜的胳膊摇了好几下,摇得胡安娜胳膊都快脱臼了,哎呦哎呦地叫了好几声。
那天晚上,林杏儿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在山里看到的、听到的、学到的东西,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过。狍子的脚印、野猪的脚印、狐狸的脚印,东边的风、西边的风、北边的风、南边的风,党参、黄芪、五味子、刺五加,红松、橡树、白桦、青杨,山洞、刻字、大爷的名字,那个叫冷潜的、她从没见过的了不起的猎人,她的亲大爷。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念着那些名字,那些知识,那些故事,把它们像宝贝一样珍藏在记忆的最深处。
她嘴角挂着一丝笑,慢慢地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