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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0章 铁蛋当爹(第1页)

铁蛋要当爹了。这个消息是胡秀英带来的,腊月十八那天下午,她裹着一件藏蓝色的大棉袄,头上包着一条灰不溜秋的毛围巾,脸被风吹得通红通红的,嘴唇干裂了几道口子,一进门就喊:“姐!姐夫!铁蛋媳妇要生了!”

声音大得像打雷,震得窗户纸都在嗡嗡响。

胡安娜正在灶房里包冻饺子,准备过年吃的。东北的冬天就是个大冰箱,包好的饺子摆在盖帘上,端到院子里去,半个钟头就冻得邦邦硬,装进面口袋里,扎紧了口子,放在仓房里,能吃一个冬天。她听见胡秀英的喊声,手一抖,手里的饺子皮掉在了地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雪,连忙弯腰捡起来,拍了拍,雪粒子沾在皮上,化了,湿了一小块,她也没顾上,把饺子皮往案板上一丢,擦了擦手,从灶房跑了出来。

“啥时候的事儿?送医院了没有?”

胡安娜系着围裙就往外跑,围裙上沾满了面粉,白花花的,像披了一层霜。

“今儿早上开始的,肚子一阵一阵地疼,铁蛋骑自行车驮她去镇卫生院了。我跟着跑了一路,跑不动了,先来告诉你一声。姐夫呢?姐夫在家不?”

胡秀英喘着粗气,说话跟喘气一起往外冒,白雾一团一团的,圆圆的,像一个个句号从她嘴里飘出来,飘到半空中就散了。

胡安娜扭头冲屋里喊了一声“志军——”

,声音拖得长长的,尖锐得像哨子。冷志军从堂屋里出来,手里还端着一杯茶,茶叶梗子在热水里竖着,像一根根小棍子戳在水面上。他听见铁蛋媳妇要生了,茶杯往窗台上一搁,转身回屋穿上棉袄,戴上狗皮帽子,把毛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又去仓房拿了手电筒,塞进棉袄兜里,拍拍兜口,确认不会掉出来。

“走!”

他从仓房里推出那辆二八大杠,脚蹬子哐啷啷响了几声,链条上的锈迹蹭了蹭就掉了,露出底下的铁灰色。胡安娜已经坐到了后座上,两只手搂着他的腰,搂得紧紧的,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她的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了,像一面灰色的旗。

腊月的天,黑得早,才下午四点多钟,天就灰蒙蒙的了,像一块脏抹布罩在头顶上。路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一样伸向天空,风一吹就呜呜地响,好像在哭。地上的雪被风刮起来,打在人脸上生疼生疼的,像刀子割似的。冷志军猫着腰骑车,帽子上的两个护耳放下来了,用绳子系在下巴上,可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去,灌进脖子里,凉得他直缩脖子。胡安娜把脸埋在他的后背上,可围巾没遮住的地方还是冻得生疼,耳朵像被猫咬了似的,又红又烫。

从屯子到镇上有二十多里路,骑车要一个多钟头。冷志军骑得飞快,脚蹬子哗啦哗啦地响,链条绷得紧紧的,嗖嗖地转,车轮轧在雪地上,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长蛇在雪地上爬行。胡安娜坐在后座上,身子随着车子的颠簸一上一下的,屁股颠得生疼,可她一声不吭,两只手死死地搂着冷志军的腰,心里头在念叨着铁蛋媳妇王芳,想着她肚子里的孩子,想着她疼不疼,怕不怕,有没有喊铁蛋的名字。

到了镇卫生院,天已经全黑了。卫生院是一栋二层的灰砖小楼,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砖头,像一块块疮疤贴在墙面上。一楼亮着灯,昏黄昏黄的,透过窗户玻璃能看见走廊里有人在走动,影影绰绰的,像皮影戏里的人影子。冷志军把自行车往院子里的车棚里一靠,锁都没锁,就跟胡安娜冲了进去。

走廊里的灯管不太亮,一闪一闪的,像是要灭了又亮起来,亮起来又暗下去,跟鬼火似的,瘆得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来苏水的味道,冲鼻子得很,还挺呛人,像是把医院的味道浓缩了几十倍,灌进鼻子里能让人打喷嚏打到天荒地老。走廊两边是诊室,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糊着白纸,看不见里头。

“铁蛋!铁蛋!”

胡安娜喊了两声,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好几圈,从这头传到那头,又从那头传回来,嗡嗡的,像在山谷里喊话一样。

铁蛋从走廊尽头的一间屋子里探出头来,脸白得像纸,嘴唇青,眼眶下面有两个深深的黑圈,像被人打了两拳似的。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领口敞着,扣子都没系,大概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太急了,顾不上这些体面了。他看见胡安娜和冷志军,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像兔子眼睛似的,红得透亮,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喉咙里出一声含混的哽咽。

“咋样了?生了没有?”

胡安娜跑过去,一把抓住铁蛋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他棉袄里了。

“还没有。进去一个多钟头了,医生说胎位不太正,得等等。”

铁蛋的声音都在抖,像是冬天的树叶在风里哆嗦,一阵风就能吹跑了。

冷志军走过去,拍了一下铁蛋的肩膀,没说话,从兜里掏出烟来,想点一根,看了看墙上贴的“禁止吸烟”

四个大红字,又把烟揣回去了。他站在铁蛋旁边,两个人并排靠着墙,看着对面白墙上的一幅宣传画,画上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笑眯眯地抱着一个婴儿,旁边写着“母婴平安”

四个字。铁蛋看着那四个字,眼睛更红了,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假装眼睛里进了沙子。

胡安娜趴在产房的门上听了一会儿,里面有女人的叫声,断断续续的,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那声音不是很吓人,可听着让人心里头揪得慌。胡秀英也趴在门上听,听了一会儿,说“我儿媳妇叫了,叫得我心都碎了”

,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像小溪流似的,蜿蜒曲折地流进了脖子里。

又等了半个多钟头,产房的门终于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走出来,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露出一张圆圆的、红扑扑的脸。她满脸是汗,额前的头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像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她把橡胶手套摘下来,扔进垃圾桶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铁蛋,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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