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桌上坐满了人。冷潜坐在上,林秀花坐在他旁边,冷志军和胡安娜坐在两边,冷小军坐在下,挨着胡安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气腾腾的,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连平时不怎么笑的冷潜,这会儿嘴角也翘得老高,眼角的皱纹像一把打开的折扇,密密匝匝的。
“开吃!”
冷小军喊了一声,伸出筷子就去夹排骨,被胡安娜一筷子打在手上,缩回去了。
“让爷爷先动筷子。”
胡安娜瞪了他一眼。
冷潜笑了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在冷小军碗里。“吃吧,小军。爷爷不爱吃鸡肉,你帮爷爷吃了。”
冷小军应了一声,夹起鸡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冷志军给爹倒了一杯酒,给娘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胡安娜不喝酒,倒了一杯糖水。一家人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杯子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清脆得很,像敲小铃铛。冷志军喝了一大口酒,酒入喉咙,热辣辣的,从嗓子眼一直烫到胃里,烫得他眯了眯眼睛,呼出一口长长的热气。
“爹,敬您一杯。祝您和我娘身体硬朗,长命百岁。”
冷志军举起杯子,又跟冷潜碰了一下。
冷潜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看着冷志军,眼里有些浑浊的光在闪。“志军啊,爹这辈子没啥本事,就会赶山打猎。你跟着爹,从小在山里跑,吃了不少苦,爹心里头清楚。如今你出息了,日子过好了,爹高兴,真的高兴。”
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哽咽了,赶紧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把那股酸劲儿压下去。
“爹,说这些干啥?大过年的,高兴点。”
冷志军给爹又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来,再喝一个。”
林秀花在旁边看着爷俩喝酒,嘴里念叨着“少喝点,少喝点”
,可脸上全是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老菊花。她不停地给儿子夹菜,给孙子夹菜,给儿媳妇夹菜,自己倒没怎么吃,光顾着招呼别人了。冷志军看着娘,想起了那年他从四平回来,娘在灶房里给他做红烧肉,灶膛的火映得她的脸亮堂堂的,也是这样的笑。一转眼好几年过去了,娘的头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多了,可那个笑还是那个笑,一点都没变。
冷小军吃了大半碗饺子,又啃了好几块排骨,肚子撑得圆滚滚的,像个小皮球。他把碗一推,拍了拍肚子,说“吃饱了”
,一转身跳下凳子,跑出去放鞭炮了。院子里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还有冷小军的笑声,一声一声的,在夜空中传得很远。
胡安娜看着儿子跑出去的背影,笑了笑,又转过头来给冷志军夹了一块鱼肚子的肉,那是鱼身上最嫩最好吃的部分。“你多吃点,这几天在外面跑,肯定没吃好。”
冷志军把鱼肉塞进嘴里,鲜嫩嫩的,入口即化,好吃得他眯了眯眼睛。“还是家里的饭好吃。外面的饭,吃啥都不对味儿。”
“那是。外面的饭哪有你媳妇做的好吃?”
林秀花在旁边接了一句,惹得胡安娜红了脸,低下头去扒拉碗里的饭,扒了两口又抬起头来,笑着说,“娘,您别夸我了,我做得不好,您多担待。”
一家人说说笑笑的,饭吃了一个多钟头才散。冷志军帮着胡安娜收拾了碗筷,把剩菜归拢到几个碗里,用盘子扣好,明天还能吃。灶台上的大锅添了水,灶膛里添了柴,水烧热了洗碗用。胡安娜系着围裙在灶房里忙活,冷志军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看着看着就笑了。
“你笑啥?”
胡安娜头也不回地问。
“笑你。”
冷志军说,“你系围裙的样子,跟我娘年轻时候一个样。”
胡安娜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抹布,瞪了他一眼,可嘴角是往上翘的。“油嘴滑舌的,跟谁学的?”
说完又转过身去继续洗碗,背影像一只忙碌的小蜜蜂。
大年三十的晚上,一家人守岁。冷潜坐在炕头抽烟,林秀花坐在他旁边纳鞋底,一针一线的,嗤啦嗤啦响。冷志军靠在炕梢,盖着那张新熊皮,暖和得很,暖得他直犯困,眼皮像灌了铅似的往下坠,可又舍不得睡,想多陪陪爹娘。胡安娜坐在炕沿上嗑瓜子,瓜子皮扔在脚边的地上,一会儿就堆了一小堆。冷小军趴在炕上翻小人书,翻一页舔一下手指头,看得津津有味的,看到高兴处还嘿嘿笑两声。
半夜十二点,鞭炮声响成一片,整个屯子都在响,噼里啪啦的,震得耳朵嗡嗡的。冷小军捂着耳朵跑出去看热闹,冷志军也跟了出去,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烟花。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绽开,红的绿的黄的紫的,五彩缤纷的,把半边天都照亮了。烟花照在雪地上,雪地变成了彩色的,好看得很。
冷志军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小时候过年,爹给他买鞭炮,一分钱一挂的小鞭,他舍不得一次放完,拆成一个一个的,揣在兜里,一个一个地放。想起了那年从四平回来,娘在村口等着他,远远地看见他的身影就跑过来,一把抱住他,哭得稀里哗啦的。想起了第一次见胡安娜,她穿着一件花棉袄,扎着两根辫子,低着头不敢看他,脸比棉袄还红。想起了冷小军出生那天,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手都在抖,生怕抱不稳,又怕抱紧了勒着他。想起了这些年走过的路,打过的猎,赶过的海,遇见过的人。
日子啊,就像这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就过去了,快得很,一眨眼就没了影儿。可留下的东西,都在心里头,像那烟花的影子,虽然抓不住,可它确实在那儿,亮过,热过,美过。
鞭炮声稀了,散了,夜又安静下来。冷志军回到屋里,上了炕,盖着熊皮,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的,听见胡安娜跟冷小军说“小声点,你爸睡着了”
,然后是冷小军压低嗓门的说话声,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嗑东西。他笑了笑,翻了个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