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天暖得不行了。地里的草长到了一拃高,嫩绿嫩绿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屯子后头的山也绿透了,松树是深绿的,柞树和桦树是浅绿的,一层一层,深深浅浅,像是谁用颜料泼上去的。风也暖了,吹在脸上软乎乎的,带着一股子泥土化冻的腥气和青草发芽的甜味。
冷志军蹲在院子里擦枪,把老洋炮拆了装,装了拆,擦得锃亮。春天要进山打熊了,家伙什得准备好。冷潜在旁边磨刀,那把跟了他半辈子的猎刀,磨了又磨,刀刃能刮胡子。爷俩各干各的,谁都不说话,但心里头都想着山里头的事。
“志军!”
院门外有人喊,是阿力克的声音。
冷志军放下枪,走过去开门。阿力克站在门外,骑在马上,后头跟着两头驯鹿,驮着筐子。他脸上带着少有的兴奋劲儿,眼睛都比平时亮。
“志军,小海子那边鱼讯来了!”
他从马上跳下来,步子都比平时快,“昨晚有人看见了,水面上翻花,一大片,是鱼群。今早我去看了,冰化了大半,就剩岸边还有一圈,能下网了。”
小海子是北边山里的一个湖,方圆好几里,水深不见底。夏天碧波荡漾,冬天冰封三尺。冷志军小时候跟爹去过一回,那回打了不少鱼,最大的那条鲶鱼比他还长,在冰上蹦,吓得他直往爹身后躲。
“去不去?”
阿力克问,眼睛亮亮的。
“去!”
冷志军站起来,“我去叫人。”
半个时辰后,队伍就在屯子口聚齐了。冷潜背着老洋炮,腰里别着猎刀;阿力克赶着两头驯鹿,驮着旋网和大筐子;呼延铁柱骑着青马,背着大弓——打鱼带弓,是怕碰上大鱼,网拉不上来,用箭射;巴特尔也来了,骑着枣红马,后头跟着两个徒弟。冷志军带着点点,走在队伍中间。冷小军也跟来了,死活要去看打鱼,胡安娜拦不住,只好给他穿上小皮袄,戴上狗皮帽子,嘱咐了一百遍“别往水边去”
。
小海子在北边山里,从冷家屯出发,要走一个多时辰。山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还被雪水泡着,稀溜溜的,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脚脖子。驯鹿走得稳,蹄子宽,不怕烂泥。马不行,蹄子滑,走几步就打趔趄。巴特尔和呼延铁柱只好下马,牵着马走。冷小军走不动了,冷志军把他扛在肩上,他骑在爸爸脖子上,高兴得直拍脑门。
“爸,小海子里有啥鱼?”
他趴在冷志军脑袋顶上问。
“啥鱼都有。鲤鱼、鲫鱼、鲶鱼、白鱼,还有大鳇鱼。”
“鳇鱼是啥鱼?”
“最大的鱼,比你还长。”
“比我长?那得有多大?”
冷小军眼睛瞪得溜圆,差点从冷志军肩膀上栽下来。
“比你爸还长。”
冷潜在前头补了一句。
冷小军不说话了,张着嘴,不知道在想啥。
到了小海子,天已经晌午了。湖面上的冰化了大半,就剩岸边还有一圈,白花花的,像给湖镶了一道边。湖水蓝汪汪的,深不见底,风一吹,波光粼粼的,晃眼睛。湖边的草已经绿了,嫩嫩的,水边还长着些蒲草和芦苇,刚冒芽,黄绿黄绿的。
“好地方!”
呼延铁柱站在湖边,往远处看,“水清,鱼肯定多。”
阿力克在湖边转了一圈,选了个地方:“就在这儿下网。水深,鱼多。”
他把旋网从驯鹿背上卸下来,理好网纲,一手提着,一手理着网衣。他深吸一口气,身子一转,网撒出去了,在空中张开成一个大圆圈,落在水面上,慢慢沉下去了。
“等着。”
他说。
等了一袋烟的功夫,阿力克开始收网。他慢慢地往上拉,网越来越沉,水花四溅。
“有鱼!”
冷小军喊。
第一条鱼出水了——是一条大鲤鱼,金红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足有七八斤。它在网上挣扎,尾巴甩得啪啪响,水珠溅了冷小军一脸。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鲤鱼、鲫鱼、鲶鱼、白鱼,一条接一条地被拉上来,在岸上蹦。
“好!”
呼延铁柱喊了一声。
这一网打了四五十斤鱼。阿力克把鱼从网上摘下来,扔进筐子里。鲤鱼金红,鲫鱼银白,鲶鱼黑亮,在筐子里扑腾,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再打一网。”
阿力克又撒了一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