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这天夜里,冷志军被一阵狗叫声惊醒了。不是屯子里普通的狗叫,是那种带着惊恐的、尖厉的、一声接一声的狂叫,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他猛地从炕上坐起来,伸手就去摸枕边的枪。冷潜也醒了,老洋炮已经端在手里,一声不吭地听着外头的动静。
点点在院子里叫起来了,“呦呦”
的,声音又急又尖,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小黑也在叫,不是叫,是吼,低沉的、闷雷似的吼声,从嗓子眼里滚出来。大灰二灰在炕上炸了毛,弓着背,龇着牙,发出“呼呼”
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狼来了。”
冷潜说,声音很平静,但脸色铁青。
冷志军的心猛地揪紧了。他跳下炕,光着脚跑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院子外头,屯子边的雪地上,有无数双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盏一盏的小灯笼,密密麻麻的,数不清有多少双。
“爹,好多!”
他的声音发颤。
冷潜走过来,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至少五六十只。这是把山里的狼都招来了。”
胡安娜也醒了,搂着冷小军坐在炕上,脸色煞白。大灰二灰从炕上跳下来,躲在胡安娜身后,浑身发抖。小黑不吼了,站在门口,浑身的毛都竖起来,像一座黑色的铁塔。
外头的狗叫声越来越密,整个屯子的狗都在叫,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互相报信。然后是狼嚎,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几十只一起嚎,声音又长又厉,在夜里传得特别远,像是在互相叫应,又像是在嘲笑屯子里的人。
“它们要进屯子。”
冷潜把枪端起来,“志军,你去把阿力克和呼延铁柱叫来。我去敲锣,把全屯子的人都叫起来。”
冷志军穿上鞋,抓起枪,从后门跑出去。点点跟在他后头,小黑也要跟,被他拦住了:“你留下,看家。”
小黑不情愿地站在门口,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
屯子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狗在叫,孩子在哭,大人在喊。冷潜拿着铜锣在屯子中间敲,当当当的,声音又急又密。“狼来了!都起来!拿上家伙,到屯子口集合!”
冷志军跑到阿力克家,阿力克已经起来了,正在给黑子套绳子。黑子老得走不动了,但还龇着牙,喉咙里呜呜地叫。“听见了。”
阿力克闷声说,背上弓,拎起箭壶,“走。”
呼延铁柱家更远,冷志军跑到的时候,他已经骑在青马上了,大弓背在背上,腰里挂着四个箭壶。“我听见了。”
他说,声音很沉,“五六十只,好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狼群了。”
三个人赶到屯子口的时候,巴特尔也到了。他是骑马来的,后头跟着五个徒弟,每人一匹马,一套马杆。“我们屯也发现狼了。”
他说,“我留了五个徒弟守着,我先过来了。”
屯子口已经聚了二三十个人,拿着枪的、拿着叉的、拿着斧头的、拿着锄头的,什么人都有。冷潜站在最前头,手里端着老洋炮,看着外头那些绿莹莹的眼睛。
“它们还没进来。”
他说,“在外头转呢。在等机会。”
“不等了,打出去!”
有人喊。
“不能出去。”
冷潜摇头,“外头雪地开阔,人跑不过狼。出去了就是送死。就在屯子里守着,它们敢进来就打。”
狼群在屯子外头转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一只忍不住了,从黑暗中窜出来,往屯子里冲。冷潜一枪撂倒它,“砰”
的一声,枪声在夜里炸开,那只狼在雪地上打了个滚,不动了。
狼群静了一下,然后又嚎起来,比刚才还凶。接着,三四只狼一起冲进来,从不同的方向。巴特尔一箭射倒一只,阿力克一箭射倒一只,呼延铁柱连珠箭,一箭一只,两只狼应声倒地。冷志军开了一枪,打中一只,但没打死,那只狼瘸着腿往回跑,被巴特尔的徒弟骑马追上去,一马杆子敲死了。
狼群又退回去了,在屯子外头转,嚎,叫,但不敢再冲。
“它们怕了。”
冷潜说,“守着,别放松。”
一直守到天快亮,狼群才散了。那些绿莹莹的眼睛一双一双地消失在黑暗中,狼嚎声也渐渐远了。屯子口外头的雪地上,躺着七八只狼,血把雪染红了一大片。
天亮了,人们从屯子口走出来,看那些死狼。大大小小七八只,最大的那只灰白色,毛又密又厚,是只母狼。
“母狼带头。”
冷潜蹲下来看了看,“公狼被打死了,母狼带着狼群来报仇。”
“还会再来不?”
冷志军问。
“会。”
冷潜站起来,“狼记仇,母狼更记仇。它还会来的。”
果然,第二天夜里,狼群又来了。这回不是从屯子口,是从屯子后头。它们学精了,不从一个方向冲,从四面八方一起冲。冷志军听到动静的时候,狼已经进了屯子,咬死了两只羊,还伤了一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