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色有了颠覆性的认识,而那几条原本内心或许还存有一丝散漫或不服的屯里公狗,此刻再看向大青时,眼神里已经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畏和彻底的顺从。
巴雅尔对这套需要高度协同的围猎战术表现出了极其浓厚的兴趣。训练间隙,他拉着冷志军,用他那生硬却努力表达的汉语,夹杂着大量生动的手势,急切地阐述着自己的想法:“冷,头人!打猎,不能,一个样子!不同的,野兽,要用,不同的,打法!”
他干脆蹲下来,用树枝在泥地上画起简陋的示意图,“野猪,这里(指示意图),冲起来,像,石头滚下山!不能,正面,硬挡。要,像这样(画迂回线),侧面,打,骚扰,让它,不停转身,消耗,力气!等它,累了,再,动手!”
他又画了几个分散的小圈代表狼群,“狼,群,聪明!会,配合!我们,阵型,更要,紧!狗,不能,散开太远,要,互相,能看见,能,支援!”
他的想法虽然因为语言障碍表达得断断续续,但核心的战术思想却清晰无比,充满了来自无数次生死搏杀积累下的实战智慧。冷志军认真倾听着,不时点头表示赞同,并补充道:“没错!巴雅尔,你说到根子上了!打围绝不是一成不变的死套路,得像老中医号脉一样,得看菜下饭,看兽下套!往后,咱们每次出猎回来,都得坐下来好好总结,针对不同猎物的习性、弱点,制定出专门的战术。你带来的这些经验,是无价的宝贝!”
乌娜吉则将其敏锐的观察力聚焦于狗群与猎人之间,在复杂环境下的远程配合与信息传递上。她向冷志军细致地演示和讲解,如何通过分辨狗群吠叫声的音调高低、频率快慢、节奏变化乃至其中蕴含的情绪,来精准判断它们遭遇的猎物种类(例如,遇到兔子多是兴奋、短促的追吠;遇到野猪则可能是紧张、激烈、带有警告意味的狂吠集群)、大致体型以及人与猎物之间的实时距离。她还进一步建议,在狗群成功缠住猎物、吸引其绝大部分注意力时,猎人应该如何利用这宝贵的时机,迅速而隐蔽地移动,寻找最安全、最无遮挡、最能保证一击致命的射击角度和位置,力求以最小的风险和最高的效率结束战斗,最大限度地保障人和狗的安全。
她的观察细致入微到了极致,提出的建议极具前瞻性和实战价值,让冷志军对这位平日里话语不多、却心细如发的鄂温克姑娘,越发地刮目相看,心中暗叹队伍里真是藏龙卧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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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强度的训练中,也并非总是严谨和顺利,意外插曲在所难免。在下午一次模拟长途追击、变换队形的训练中,精力过剩、好奇心爆棚的幼犬“闪电”
,终究是没能抵抗住外部世界的诱惑,趁着所有人都在专注于战术跑位,它偷偷脱离了大部队的侧翼,被一只在枯草丛中翩翩起舞、色彩鲜艳的菜粉蝶彻底吸引了注意力,兴奋地吠叫着追了上去,越跑越远,一头扎进了林地茂密的深处。
等到心细如发的诺敏最先察觉到“闪电”
不见了踪影,大声示警时,那个小小的灰色身影早已消失在视线之外,连叫声都听不到了。众人顿时一阵忙乱和担忧,尤其是林志明,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连连跺脚。冷志军虽也心头一紧,但作为主心骨,他强行保持镇定,立刻示意大青凭借“闪电”
残留在地上的和空气中的微弱气味,带队进行搜寻。
大青再次展现了它作为头狗的可靠与专业。它低头仔细嗅闻了“闪电”
最后停留玩耍的那片草地,鼻翼快速耸动,随即抬起头,目光锁定一个方向,毫不犹豫地追了出去。众人紧跟其后,心中忐忑。在一片长满带刺灌木、地势微陡的坡地边缘,大家终于听到了“闪电”
那带着惊恐和无助的、细弱可怜的呜咽声。循声跑去,拨开茂密的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家伙竟然失足掉进了一个被层层枯枝败叶半掩着的、废弃不知多少年的土豆窖里!窖口虽不大,仅容一人通过,但深度却超过了两米,四壁因常年风化雨水冲刷而变得光滑潮湿,“闪电”
在窖底急得团团转,一次次奋力向上跳跃,小爪子徒劳地在湿滑的土壁上刨抓着,却怎么也爬不上来,叫声愈发凄惶。
万幸发现得及时!若是等到天黑,或是被其他野兽发现,后果不堪设想。队伍中身材最为瘦小灵活的诺敏再次自告奋勇,在大家用随身携带的绳索做好安全保护后,小心翼翼地滑下窖底,将那个吓得浑身发抖、呜咽不止的小家伙紧紧抱在怀里,救了上来。“闪电”
一回到坚实的地面,立刻挣脱诺敏的怀抱,委屈万分地一头扎进冷志军的腿缝里,把小脑袋埋得深深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显然是吓坏了,在接下来的训练里,它果然老实了许多,再也不敢擅自脱离队伍了。
而另一只幼犬“灵嗅”
,则通过与哥哥截然不同的行为方式,展现了它非凡的潜质。它几乎整个白天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它的竹筐“观察所”
里,很少无故吠叫,大部分时间,它都在专注地“观察”
和“学习”
。它看着大狗们如何执行命令,看着两脚兽们如何发号施令、相互配合,那颗小脑袋时而歪向左边,时而歪向右边,黑亮如葡萄般的眼眸里闪烁着的不是懵懂,而是一种近乎思考和分析的光芒。当“闪电”
被救上来,惊魂未定、可怜巴巴地趴在地上喘息时,“灵嗅”
甚至主动走出竹筐,迈着还不太稳当的小步子走过去,用它湿润冰凉的小鼻子,轻轻拱了拱哥哥的脖颈和脸颊,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带有明显安抚意味的、如同哼唱般的呜咽声。它所表现出的这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同理心和灵性,让所有目睹这一幕的队员都感到惊讶不已,纷纷议论这小家伙将来恐怕不得了。
夕阳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沉入远山之下,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壮丽而凄艳的绛红色,也将这支经历了一整天高强度锤炼、疲惫不堪却精神内核愈发凝聚的队伍的身影,在空旷的打谷场上投射出长长短短、交织在一起的剪影。
收队的唿哨声悠长响起,带着一丝解脱,也带着满满的收获。
胡安娜和林秀花早已准备好了充足的温盐水、干净的布巾和简单的吃食,迎上前来,帮着一个个汗透衣背、浑身沾满泥土草屑的队员们擦拭、整理,递上水壶。看着丈夫虽然满脸是无法掩饰的倦容,连站立似乎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但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深处,却燃烧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更加坚定的火焰;看着这群来自天南地北的队员们,虽然彼此间话语不多,但眼神交流中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默契与信任;看着那群或趴或卧、吐着舌头大口喘气的猎犬,它们之间似乎也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基于共同经历和权威认可的秩序,胡安娜那颗从清早就一直悬着、随着训练起伏而忽上忽下的心,终于彻底地、安稳地落回了胸腔最深处,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化作了脸上那无法抑制的、由衷的、安心而自豪的笑容。她知道,丈夫正在用他的汗水、智慧和魄力,一步步将那个看似遥远的梦想,变成触手可及的现实。
“咋样?都累惨了吧?快,赶紧擦把热乎脸,喝点盐水补补力气。”
她一边将拧得半干的热毛巾递给几乎快要站着睡着的冷志军,一边声音轻柔地问道,语气里充满了心疼与关切。
冷志军用毛巾覆盖住脸庞,感受着那温热潮湿的舒适感驱散着肌肉过度劳累后的酸痛与僵硬,他透过毛巾闷闷地、极其坦诚地回答道:“累,真他娘的累……”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疲惫的浊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肉不酸,没有一根骨头不疼,嗓子眼都快冒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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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当他放下毛巾,再次将目光投向院子里那群虽然同样疲惫,却已经不再像清晨那样混乱无序,而是开始互相舔舐梳理毛发(清理训练中造成的轻微抓伤)、安静休息,甚至能看出初步等级和协作雏形的狗群时,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无比坚实,充满了力量:
“但是,安娜,我这心里头……踏实!”
他接过胡安娜递来的盐水,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壶,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继续说道,眼神灼灼,“再像这样往死里练上几天,把这股子拼劲练顺了,把这基本的阵型、号令、配合都磨合到骨子里,变成不用过脑子就知道该咋办的本能……到时候,咱们这支狩猎队,就算真正成型了!就能拉出去,真刀真枪地,进那老林子深处,干咱们的第一票大买卖,打出咱们的名号和威风来!”
狗帮初成,其爪牙已在汗水、口令与一次次的磨合捶打中,磨砺出令人胆寒的锋锐。远方的山林在暮色中沉默着,仿佛已经感受到了这股新生力量所带来的、不容忽视的悸动。而这支融汇了汉、鄂伦春、鄂温克三族猎手之智慧、勇力与性情,汇聚了优秀猎犬之忠诚、血性与纪律的队伍,也必将在不久之后,用一场充满艰险、博弈与丰厚回报的真实狩猎,来悍然宣告他们的崛起,在这片广袤、古老而危机四伏的兴安岭林海雪原之上,刻下属于他们自己的、浓墨重彩的第一笔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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