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正先在台上说了几秒钟,重新戴上眼镜,把话筒轻轻放回支架上,他没有说“谢谢大家”
,也没有说“永垂不朽”
,只是转过身,对着孙教授的遗像深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
然后他直起身,走下台,脚步比上台的时候更慢了。
追悼会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有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有人站在廊檐下抽烟,烟雾和雨雾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有人撑着伞往停车场走,黑色的伞面在雨幕里一朵一朵地移动,像水面上漂着的浮萍。
时墨没有急着走。
她站在告别厅外面的廊檐下,看着雨幕发呆。
“时墨。”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时墨转过身,看见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朝她走过来。
为首的是聚贤斋的周景行周老,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山装,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人,年纪都和他相仿,都是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时墨认出了他们。
“周老,王老,李老,陈老。”
时墨一一鞠躬打招呼,声音平稳,礼数周全。
周景行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多礼。他走到时墨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抬起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很瘦,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因为常年握笔而微微变形,但落在她肩上的力道却不轻。
“好孩子,节哀。”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斟酌,“孙老弟的事,我们都很难过。他走得太突然了,我们这帮老家伙,谁都没反应过来。”
时墨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你在梅先生故居那个项目上的表现,怀瑾跟我们提过好多次。”
周景行收回手,拄着拐杖,目光落在时墨脸上,带着一种审视,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慈和,“他说你是他这些年见过的最有灵气的孩子。不是聪明,是灵气。他说聪明人可以培养,灵气是天生的,求不来。”
时墨的睫毛颤了颤。
“他还说——”
周景行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如果他哪天干不动了,就把手里的东西都交给你。他说你比他那些研究生加在一起都强。”
“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好好高考。”
时墨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他说,他会参加我的升学宴。”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陈老拄着黄花梨手杖往前挪了一步,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时墨。他的眼珠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看东西已经很费劲了,但他的目光却准确地落在了时墨脸上,像是能穿透那层白翳看到什么别的东西。
“丫头,你过来。”
他朝时墨招了招手。
时墨走上前两步,微微低下头。陈老伸出干枯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握得很紧,指节硌在她腕骨上,有点疼。
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手,点了点头。
“骨头是硬的。”
他说,声音苍老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怀瑾没看走眼。”
然后他转过身,拄着手杖慢慢走了。
旁边的人赶紧扶住他,撑开伞替他遮雨。
他的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小,像一截被岁月侵蚀了太久的古木,随时可能倒下,却依然固执地立在那里。
周景行看着陈老的背影叹了口气,转回头对时墨说:“好好考试,别让他失望。古建这条路不好走,又苦又累又不挣钱,但总得有人走。以后还得靠你们年轻人。”
“我知道。”
时墨点了点头,她往后退了一步,对着几位老前辈深深鞠了一躬,“我一定不会让孙老师失望的。”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眼底没有泪,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让周景行愣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像是火,又像是比火更沉的东西。
几位老人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先后陆续走了。
时墨看着他们的背影,那些佝偻的身形在雨中慢慢移动,像一队缓缓远去的旧时光,又像那个时代最后的守望者。
她忽然想起孙教授笔记本第一页写的那句话——“古建筑是会说话的历史。我们修的不只是房子,更是祖先留给后人的信。”
这些老人,就是那些信的最后一批邮差。
他们走一个,就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