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转过头来,一眼就看见了时墨。他推了推眼镜,笑着走过来,语气温和,眼神却带着几分轻蔑审视:“这位就是时墨同志吧?久仰久仰。”
他上下打量了时墨一圈,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道:“我早就听孙教授说,我们这个项目里,有个十八九岁的女同志,天赋异禀,年纪轻轻就当了技术负责人,说这个工程能顺利推进,多亏了你。今天一见,果然是年轻有为啊。”
时墨笑了笑,客气道:“您过奖了,我就是跟着孙教授和各位老师傅打打下手,学了点皮毛,项目能推进,全靠孙教授把控方向,还有各位老师傅的手艺。”
“年轻人谦虚是好事。”
林文彬点了点头,话锋瞬间一转,“不过我听说,前几天你家里出了事,受了惊吓,这几天也没休息好,你看这黑眼圈都出来了。年轻人,工作要努力,但身体也要注意。”
他笑着要拍拍时墨肩膀,被时墨侧身躲开,便背过手道:“毕竟这项目是国家级的文保工程,一丝一毫都不能出差错。要是因为你原因,耽误了工程进度,或者出了什么纰漏,那责任可就大了,不仅毁了这个项目,你自己也担不起,你说是不是?”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句句诛心——明着暗着说她年纪小、状态差、影响工程进度,不配当这个技术负责人,识相的就该主动退出,别占着位置。
时墨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刚要开口反驳,林文彬身后的一个跟班,就拿着一叠图纸快步走了过来,谄媚地递到林文彬面前:“林主任,您看,这是我们团队连夜做的新修缮方案,比之前那个小打小闹的方案更完善,也稳妥多了!”
林文彬接过图纸,瞥了时墨一眼,把图纸递给了她:“时同志,你也看看。这是我们团队做的新方案,推翻了之前你们那个扒梁加固的方案,我们决定,直接更换主梁,用新料重做,一劳永逸,比你们那个修修补补的方案,靠谱多了。”
时墨低头看向图纸,瞳孔瞬间缩紧。
更换主梁,重做隔扇窗和廊柱?!
这不仅是要推翻她之前所有的设计,更是要毁掉梅先生故居的核心原构件,彻底违背了文保修缮“不改变文物原状、修旧如旧”
的核心原则!
甚至连文保法的红线都踩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林文彬,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手里的图纸被她攥得发皱。
林文彬看着她难看的脸色,脸上的笑意更盛了,仿佛笃定了,她这个小姑娘根本翻不起任何浪花。
第69章
时墨深吸一口气,突然笑了,抬眼看向他,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林主任,我看完了。您的这个方案,不行。”
林文彬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林主任,”
时墨将手中的图纸举起,反问道,“您这个方案,报批了吗?”
林文彬一愣:“什么?”
“文保修缮,更换核心原构件,必须上报国家文物局审批,拿到正式批文才能动工。”
时墨一字一顿道,“您的批文呢?”
林文彬脸色微变,干笑两声:“批文正在走流程,很快就会下来。我们先把方案定好,批文一到就能动工,不耽误时间。”
“批文没下来,就不能动工。”
时墨把图纸递回去,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这是《文物保护法》的规定,您不会不知道吧?”
周围与时墨合作已久的老工匠们都暗暗点头,看向林文彬的眼神多了几分不屑。孙教授站在后面,终于露出了笑脸。
林文彬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沉了下来:“时墨同志,你这是在质疑我们?”
“林主任,我不是质疑您,我是在遵守法律。”
时墨礼貌微笑,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再说了,我们现有的扒梁加固方案,已经得到了文物局专家的认可,施工也进行了一大半。现在突然推翻,不仅浪费国家的钱,还会延误工期。这个责任,谁担?您吗?”
林文彬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身后的跟班见状不对,连忙打起圆场:“林主任,时墨同志说得也有道理,要不咱们先回去再研究研究……”
“研究什么研究!”
林文彬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时墨,语气软了几分,但眼神还是阴的,“时墨同志,你的方案确实有可取之处,但我们是上级派来的协作组,有责任对项目进行优化。这样吧,你把你的方案和图纸给我一份,我们回去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结合一下。”
时墨看着他,心里冷笑。这人嘴上说“结合”
,分明是想把她的方案改头换面,变成他自己的成果。
“林主任,”
她笑了笑,“图纸和方案都在孙教授那里,您找他要就行。我只负责技术,不负责交接。”
时墨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拒绝,又把球踢给了孙教授。
林文彬回头看向孙教授,孙教授赶紧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回头我让人复印一份给你。”
林文彬咬牙,挤出一句“那就麻烦孙教授了”
,转身带着人走了。
他一走,院子里紧绷的气氛瞬间松了下来。
王师傅率先竖起大拇指:“时工,好样的!这种钻营的小人,就该这么治!”
周围的老工匠们也纷纷附和,看向时墨的眼神里,敬佩又多了几分。
他们干了一辈子古建,最恨的就是这种不懂装懂、只会抢功劳的官油子,时墨刚才那番话,句句踩在点子上,既守了规矩,又说得对方抓不住话柄,实在是解气。
孙教授走过来,拍了拍时墨的肩膀,眼里满是欣慰:“丫头,你今天这一手,漂亮。不过林文彬这个人最是记仇,今天当众让他下不来台,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你以后在工地上,凡事留个心眼,千万别大意。”
时墨点了点头:“孙教授,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