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副所长凑到时墨跟前,压低声音道:“时墨同学,你这一捐,可是了不得的大事。明天报纸一登,全国都知道你了。”
时墨谦虚道:“周所长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陈老也走过来,握着她的手,眼眶泛红:“小同志,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医书、古画,你这一出手,比我们这些老头子折腾一辈子都强。”
“陈老您言重了,可不能这么说。”
时墨连忙摆手,“我哪比得上您们为了国家奉献终身的辛苦。”
小李在旁边急得团团转,相机举了又放,放了又举,嘴里念叨着:“太可惜了,太可惜了,这么大的新闻,只能干等……”
“急什么。”
方记者倒是稳得住,“等宋老回来,正式接收的时候,那才是大场面,你刚才拍的可不能先流出去。”
“放心,这事儿咱不能干。”
正说着,门外传来嘈杂声。
时墨从窗户望出去,只见楼下已经围了一圈人,都是下班回来的家属院邻居。有人踮着脚往楼上张望,有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还有人扯着嗓子喊:“老时家出啥事了?来了这么多车!”
“坏了。”
李秀兰一拍大腿,扫了眼窗外,“这点下班了,院里这些人都陆续回来了,他们眼睛尖着呢。”
果然,没一会儿,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秀兰在家吗?我家老张说看见你家来了好些人,楼下这又停了好些车,出啥事了?”
时墨刚要动,李秀兰先给她递了个眼色,嘴型无声说了句“你顾着画,这边我来”
,转身就迎了上去,拉开门的同时脸上已经带了熟络的笑。
门一开,邻居王大妈第一个挤进来,后面跟着刘婶、赵大爷、小媳妇大姑娘,呼啦啦涌进来四五个,把本来就挤的客厅塞得水泄不通。
“哎哟我的天,这么多人!”
王大妈一眼看见饭桌上的画,还有围在旁边的三个老头,“这是干啥呢?开啥会呢?”
“王姐,刘婶,赵大爷,快进来坐!”
李秀兰侧身让众人进来,没等大家追问,先大大方方把话撂了出来,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没啥大事,就是我家墨墨之前收了幅老字画,今天国家博物馆的专家过来鉴定,说是个有年头的老物件,孩子打算捐给国家,专家们过来办手续。”
刘婶眼尖,指着方记者手里的相机:“那这照相的是干啥的?”
“这两位是报社的记者同志,过来记录一下这事,回头还要登报呢!”
李秀兰笑着接话,顺势给方记者递了个眼神,“同志,要不您给他们也拍一张?都是老街坊了。”
方记者很配合地举起相机,对着王大妈“咔嚓”
一下:“大妈您笑得真好看,我再给您拍一张!”
王大妈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连忙整理衣襟:“哎哟哎哟,我这头发乱不乱?小伙子,要不我回去换套衣服,你再给我来一张。”
“可以可以。”
李秀兰在旁边笑着搭腔:“王姐快理理你那刘海,这可是难得上报纸的机会,拍出来漂漂亮亮的,回头让你老家的亲戚都看看,多有面儿!”
屋里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又有人敲门,这回是楼下的李大爷。
“爱国呢?还没下班?”
李大爷探头探脑,“我听说来了一排小轿车,还以为你家出啥大事了。”
“没事没事,李大爷,就是几个文博系统的同志过来办公事。”
李秀兰笑着应下,“爱国今天厂里加班,晚点回来。”
李大爷看着屋里那群明显不是普通人的面孔——宋老那身中山装,陈老那副老花镜,孙老那股子派头,还有周副所长的干部相——眼神狐疑,“你这专家都挺有派头啊。”
方记者又开始拍照,这回对准的是李大爷:“大爷您站好,我给您拍一张!”
李大爷立刻挺直腰板,脸上堆满笑。
就这样,一波又一波邻居涌进来,李秀兰始终笑脸相迎,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清楚,既不藏着掖着惹人猜疑,也不说太多细节惹麻烦,轻轻松松就把场面稳住了。
可人越来越多,眼看楼道里都站满了人,李秀兰怕人多出事,便站在门口,脸上依旧带着笑,说话带着纺织厂车间班长那股子利落劲儿,不软不硬却有分量:“各位街坊邻居,谢谢大家这么关心!不过屋里地方实在太小,专家们还在守着老物件忙正事,怕挤着碰着了不好交代。大家先在楼道里稍等会儿,等正事办完了,我再挨个儿跟大家细说,行不行?麻烦大家多体谅了!”
她在家属院住了人缘好,说话又有分寸,众人一听这话,果然都不再往屋里挤,乖乖在楼道里等着,议论声也小了不少。
“听说老时家闺女得了宝贝?”
“不是得了,是买的,六百块!”
“六百块买个破画?疯了吧?”
“破画?你没看见那三个老头跟供祖宗似的供着那画吗?那能是破画?秀兰多精明的人,能让她闺女吃亏?”
议论声此起彼伏,楼道里嗡嗡嗡一片。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
时墨从窗户望出去,只见两辆绿色吉普车停在楼下,车门打开,下来五六个人,有穿制服的,有穿中山装的,还有两个捧着木箱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