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她转身就进了厨房,从碗柜里翻出十几个茶杯,水龙头开得哗哗响,洗杯子、擦杯壁、倒晾好的白开水,动作麻利得不带一点拖泥带水,十几秒就端出来花色不一样的杯子。一边倒水一边笑着招呼:“杯子不够用,我拿几个搪瓷缸替上,别嫌弃啊。”
没等凳子不够用,她已经敲开隔壁邻居的门,大大方方借了三把凳子回来:“家里地方小,委屈大家挤挤了。”
时墨没急着拿画,先把客厅的方桌擦了三遍,又找了块干净的白粗布仔仔细细铺在木桌上,连一点褶皱都抚平了。
李秀兰倒完水,见闺女忙活,顺手递过去一块干净的干抹布,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无声递了个“放心,妈在”
的眼神,便退到一旁,没往前凑添乱。
众人都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围在桌子周围,连大气都不敢喘,屋里静得只能听见李秀兰轻手轻脚归置东西的声响。
等一切收拾妥当,时墨才转身进了自己房间。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个木匣。
客厅里,所有人自动让出一片空地。
李秀兰站在角落,没有凑上去,只是安静地看着。
宋正先接过木匣,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端详了片刻匣子的木质和做工,然后才轻轻掀开盖子。
宋正先的手稳得惊人,指尖捏着画轴的天杆,缓缓展开。
先是一角泛黄的绢本露出来,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暗哑光泽,随即,山石的轮廓、秋树的枝桠一点点铺展开来。
秋山,繁林,溪流,屋舍。
六百年时光凝固在那一方绢帛上。
屋里静得能清晰听到隔壁炒菜聊天声。
宋正先表情严肃,眉头微蹙,俯下身,眼睛几乎贴在画面上。
他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放大镜,贴着绢面,一寸一寸地扫过山石的画法、树叶的点染;等看到中段的云水留白,他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拿着放大镜的手微微发颤,连带着指尖都泛了白;等画卷完全展开,看到右下角那处被磨去、却依旧能看出浅淡痕迹的题跋印鉴时,他猛地摘下老花镜,凑到窗边,借着自然光反复看了许久,又掏出软毛刷,极轻极轻地扫过绢面的纹理,动作小心得像在触碰初生的婴儿。
五分钟。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屋里没人敢出声。
孙老和唐老师懂行,凑在旁边看着,脸上满是紧张,连嘴都抿成了一条线;陈老盯着画卷,嘴里不停低喃着“不得了,这笔法,这气韵”
;吴校长和周所长虽然不懂书画,也被这氛围压得不敢出声。
方记者举着相机,快门都不敢按,怕那“咔嚓”
声惊着这位老人。
忽然,宋正先直起腰,摘下放大镜。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擦了擦眼角,半晌没说话。
孙老忍不住了,声音都发紧:“老宋,怎么样?到底……是不是?”
“老孙。”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指着画面左下角一处极淡的痕迹,“你看这儿。”
孙老凑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这是……?”
“水渍遮盖了,但仔细看,能看见‘唐周’二字的残笔。”
宋正先的手指悬在画面上方,不敢触碰,“还有这方印,只剩四分之一,但印文风格,是唐周惯用的‘石田’朱文印。”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时墨身上,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小姑娘,你知不知道,你拍回来的是什么?”
时墨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唐周的《繁秋山野图》。”
“你确定?”
“我猜的。”
时墨故作轻松道,“现在您确定了。”
宋正先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那笑声在逼仄的客厅里回荡,惊得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转向孙老,“老孙,你跟我说这姑娘眼力毒,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
他又看向那幅画,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这幅画是真迹……”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唐周的《繁秋山野图》,传世仅此一件。自明末战乱就失传了,《石渠宝笈》里只录了名字,连拓本都没留下来。我们找了几十年,都以为它已经毁了,没想到……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见到未损毁的真迹!这是国宝,是能改写明代吴门画派研究史的国宝!”
“轰”
的一声,屋里像炸开了锅。
吴校长腿一软,差点靠在墙上,呼吸急促,连说了两遍“我的老天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