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玖嘤咛一声,悠悠转醒:“咳,咳咳……”
他偏头吐出几口水,接着剧烈呛咳起来,一边咳一边发出受伤小兽一般的呜咽。
萧云停看他难受得厉害,把人抱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帮他拍背顺气。好不容易止住了咳,怀里的人状态却并没有半分好转,仍是满面痛色,下颌止不住地轻颤,似是正承受着无法忍受的痛苦。
“你怎么了?”
萧云停问:“哪里疼?”
只是溺水的话,按理说把呛进去的污水吐出来就好,不至于疼成这样啊!
“呃……”
许玖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随后像被人扼住了喉咙似的,张大嘴却连声痛呼都发不出。双手还死死按住肚子,整个人慢慢蜷成了虾米状。
萧云停看他情况不妙,试图把人打横抱起。左手捞住许玖的大腿时,突然感到有一股温热黏腻的水流,从许玖身体里涌了出来。
他视线下移,就看到许玖坐着的地方,晕开了一片血色……
萧云停首先怀疑他是刚才在河水中被锋利的冰排划破了腿。这种外伤可大可小,但看出血量,萧云停怀疑是割到了大动脉,下意识就要喊人来帮忙:“有没有……”
“不许喊!”
被他拦在怀里的人却厉声尖叫起来:“不,呃……不用你管,我,你给我,唔……滚!”
一边喊,还一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踉踉跄跄试图站起身,尝试了几次没成功,甚至连滚带爬地往河里挪。
“我看你真是疯了!”
萧云停再次从背后把他整个人带手臂箍住,“你这个人怎么一点都不为别人考虑?你有没有想过你死在这里,你的父母要怎么办?家里因为你而不用下乡的兄弟姐妹又会不会因为你的‘牺牲’悔愧终生?”
不提还好,一提家人,寒冬腊月落了水还受了重伤的人不知哪里来的牛劲儿,萧云停都险些没拦住他。
“你放开我,呃啊——放,放开……”
许玖挣扎无果,终于脱力倒在了萧云停怀里。
“既然我救了你,今天就不允许你死在我眼前。”
萧云停趁许玖失了力气靠在他怀里喘息的功夫,一把将人抱起,抬脚往大队卫生室的方向走。
虽然他初步判断许玖这伤得缝针,但总得先找专业人士帮忙止住血,再找人帮忙把人转送到公社卫生院或者县医院去。
熟料,怀中的人稍攒了点儿力气,就开始威胁起人来:“你,呼……你敢送我去卫生室,我一定先结果了你,然后,呃唔……自,自杀!”
萧云停脚步一顿,“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我跟你无怨无仇,你为什么莫名就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
“无怨,无仇?”
许玖痛得冷汗直流,却有低哑的笑声从他喉间滚了出来,“呵,呵呵,无怨无仇?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萧云停以为他说的是在知青点被排挤的事,便说:“你会变成现在这样,难道不是因为你自己妒忌成性?自己没有,就看不得别人有?”
“哈哈,哈哈哈——”
许玖更癫狂地大笑起来,他仰起脸,一手勾住萧云停的脖子,借力撑起身子,另一只手指向自己的肚子,“萧云停,你知道吗,这里,有一个孩子。”
“什么?”
萧云停怀疑自己听错了。许玖却一副要拉他一起下地狱的疯魔表情,紧接着问:“你知道,这孩子是谁的吗?”
“你发疯也要有个限度。”
萧云停缓了缓,宕机的大脑才又缓缓开始运作,反驳道:“你是个男人,男人怎么可能怀孕?”
“男人?呵呵……”
许玖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我要是个完完全全的男人,怎么会一生下来就被他们像扔垃圾一样扔到爷爷奶奶家,又怎么会被送到这里来下乡?”
笑着笑着,竟笑出了眼泪。
萧云停凝视着怀中之人发红的眼尾,那里源源不断地往外涌着泪,咸涩的泪水淌过冻得通红的脸,竟像两行血泪,控诉着主人所遭遇的一切不公。
这一刻,萧云停突然就觉得,这人好像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你……”
他刚想说什么,许玖又闹腾了起来。萧云停只好顺势把人放下。
甫一落地,许玖直接拉着萧云停的手,覆上了他正抽搐发紧的小腹。
萧云停只觉那里紧绷如硬石、滚烫似烙铁。还有掌心传来的不容错认的顶触感……绝不可能是肠胃蠕动造成的。
“感觉到了吗?”
许玖双目怔怔,低喃道:“这是你的孩子,虽然它可能很快就要没有了……看在它的面子上,萧云停,你让我去死吧……让我去死!我死都不能让人知道我是个会生孩子的男人!你就让我清清白白地去死吧,你就当,今天的事从没发生过。算我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