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楚部士兵看到那面移动的赤色披风和帅旗,心中便莫名安定。
这是楚向阳时隔二十年再一次踏上战场,在宫中当了太多年温柔姑姑,她险些忘了自己曾经与楚朝云一同征战的日子。
有多少年没能闻到战场上那股子血腥味了,楚向阳已经记不清了。
喻楚来到这世上那日,楚朝云身上也是这样浓的腥味,接生嬷嬷将一个小不点的婴孩儿递到她手中,她趴在小姐床头,想让她也瞧瞧这小不点是多么可爱,楚朝云只是朝着她和怀里的小不点笑。
下一秒血水从她的下面流出,染红了床褥,接生嬷嬷们吓得说不出话来。
“王后血崩了…王后血崩了。”
楚朝云的眼神就像她初见她时那样平静,又多了几分不舍,她知道,小姐这是舍不得小不点呢,她哭着拉着楚朝云的手,向她保证,向她发誓。她会守着小不点好好长大,平安长大,她会看着她嫁人生子,看着她一辈子幸福。
小不点自出生起,身体就不好,病的严重时,身上也总有血腥味,她浑然不知自己身子的金贵,总爱跑,爱玩,遇上风邪必生大病,总是得咳出来一筐子血帕子才能好。
楚向阳短暂陷入回忆,不想下一秒,她竟在战场上看见了她的小不点公主。
喻楚在尸山血海间搜寻,终于在一处高坡上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葵姑。
那个平日里只会催她喝药的姑姑,此刻却如战神附体,手中长刀染血,护着那面残破的楚部帅旗。
她的姑姑竟然会骑马,会武功,还会带兵打仗。
喻楚不敢让葵姑看见她,战场上刀剑无眼,她怕自己成了拖累。
战斗从黎明持续到日上三竿,叛军丢下数百具尸体和同样数量的伤马,终究未能撼动楚部大营的核心防线,士气衰竭,开始如潮水般退去。
这时候喻楚才驾马奔向葵姑。
“姑姑!”
喻楚嘶喊着跑过去。
葵姑回头,看到满身泥泞,狼狈不堪的喻楚,朝着扶苏问:“这是谁家的脏丫头,快给人家送回去。”
喻楚一把搂住了楚向阳,小猫似的湿啪啪的眼睛盯着眼前英姿飒爽的女将军:“姑姑,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傻丫头,你来做什么…”
葵姑心中欣慰又担心。
她挪开她的手,不料下一秒喻楚又抱了上去:“姑姑不走我便不走,我们一起守。”
就在楚部士兵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开始清理战场、救助伤员时,大地再次传来隆隆蹄声。
东面尘头大起,大队黑甲骑兵如钢铁洪流般涌至。
萧何一马当先,铁甲染尘,眉宇间带着长途奔袭的焦灼与风霜。
他奉王命星夜来援,一路上心都悬在嗓子眼,唯恐见到楚部营破人亡、公主罹难的惨状。
然而,眼前的一切让他猛地勒住了战马。
营寨虽有破损,但主体完好,旗帜高扬。战场正在有条不紊地打扫,伤者被迅速抬走,士兵们脸上虽有疲惫,却无溃败的惶惑。
而最令他震惊的,是那个立于营门之外,正轻声吩咐军医妥善照料重伤敌兵的身影。
喻楚的盔甲上沾满了尘土和血迹,发髻有些松散,脸颊上都是干了的泥巴,眼睛因紧张和劳累而泛着浅红,但她的眼神还是那么清澈镇定,背脊依然挺直如竹。
看到萧何大军,她只是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得救的狂喜,只有一种沉静的了然。
“萧将军来了。”
她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叛军已退,楚部无恙。将士们血战方歇,还请将军部下协助警戒,安置事宜,容后再议。”
萧何滚鞍下马,疾步上前,目光迅速扫过井然有序的营地,最后定格在喻楚虽显稚嫩却已初具威严的脸上。
一切的一切都表明,眼前的胜利绝非一场侥幸的苟延残喘,而是精心策划,楚部士兵上下用命的成功防御。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喻文渊忧心忡忡的嘱托:“楚部空虚,务必速救。”
萧何心中所有波澜起伏最终化作向喻楚深深一揖,他的语气本来就严肃,此时更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末将萧何,奉王命来援。殿下已凭一己之智、全军之勇,克敌制胜,保楚部周全。末将钦佩之至,末将及麾下将士,愿听殿下调遣!”
喻楚伸手虚扶,目光却越过萧何,望向远处上京的方向。
那里的阴云,似乎散去了一些,但她还是想去看看,她最亲的人都在那上京城里。
“萧将军言重了,我并未帮到多少。”
她缓缓道。
萧何顺着她的目光也望向上京城。
风过,卷起喻楚满是尘土的衣角,却吹不散她眉宇间新生的英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