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至声渐转沉,如述如祷:
楚地有女,则族不倾。
楚女有节,则运可续。
深秋设醴,非祭鬼神。
但酹厚土,以报春恩。
歌毕,四野风声皆寂,老妪拄杖颤立,少女执穗低眉,火光映照处,但见泪痕纵横于烟尘之色,而腰背愈挺,如秋稻负霜而不折。
人群肃穆。喻楚看见身边一个年轻母亲悄然抹泪,她背上熟睡的婴孩脸颊红润,她又看见远处几个梳着总角的女孩踮脚张望,眼中映着对女子及笄的向往,可爱极了。
而后到了行“传穗礼”
的时候。
每位女子都分到一束当年的新稻,彼此交换,喻楚也收到一束,递给她的是个缺了门牙的小丫头。
“姐姐我将稻谷给你,我娘说吃了新米,力气大!”
小丫头笑起来的时候,那口缺了一块的门牙显得尤其可爱。
喻楚欣然接过,她将腕上一只绞丝银镯褪下,轻轻套在孩子细细的手腕上:“你是哪家的囡囡呀这么招人稀罕,姐姐见了你浑身是劲呢,定会长得比这稻秆还结实。”
小丫头满脸自豪地朝喻楚介绍自己:“我是铁柱家的巧慧,我娘亲叫春梅,姐姐你生的真美,我娘亲长的和姐姐你一样好看呢。”
说完小丫头便钻进去对面编篮子的妇人群,躲入束髻女子怀中,小眼珠时不时的往这里巴望,那女子应该就是春梅了,小孩子果然不会说谎,喻楚看向她时,也觉得好看。
扶苏很庆幸直到现在那公主还没有发现他,要不是师傅用性命威胁他,他根本不会来这里,他自小便立志做位好大夫,悬壶济世救人水火,如今师傅却将他拘泥在这公主的屁股后面,实在让他苦恼。
师傅说,他欠这小丫头的娘亲一命,可是他又欠了白菜山头人的许多债,师债徒偿,他换不了该自己主动分担。
夜幕降临时,空地燃起篝火。
没有丝竹管弦,只有女子们的歌声,古老的歌谣,唱着这片地的故事。
播种、收割、养育、送别。
喻楚坐在角落,火光跃动在她周围的每一张脸上,那些面孔在明暗间浮沉,却都有一种相似的神情,如土地那般沉静。
那一刻她真正懂了:她们女子,以骨为枝,以勤为蕊,才开成这部族最蓬勃也最隐忍的花海。
喻楚在人群正前头乐呵呵的跳起舞来,扶苏乐得自在,寻了一处能看得到她的地方翻起医书来。
他对面坐着个小儿郎,那人眼睛像是被喻楚粘住了似的,死死盯着不放。
扶苏抬头确认喻楚安全时总能看到那小儿的眼睛,在火光下还闪着泪光。
扶苏心中讽笑这小儿郎没出息,小公主再好看也不至于好看到落泪吧。
久而久之喻楚也发现了那小孩,在他用衣袖抹了不知道第几次泪之后,喻楚蹲到了他的身前。
她用帕子擦干那娃娃眼角:“小娃娃你哭什么?”
不想下一秒,那娃娃突然抱住喻楚死活不松手:“阿姐阿姐呜哇~我以为是在做梦,再也见不到你了,你真的回来了阿姐。”
喻楚一头雾水,什么时候自己多了个弟弟?
不过一转眼的功夫,喻楚就想起一个人来,那人孩童时候就有着与她极为相似的脸庞,想来她离开楚部也有几年了。
她问她为什么离开时,她是笑着的,她说她有极为重要的事要去做。
喻楚想起,那人的确有个弟弟在这里,她第一次见她时,她还叫星星,父亲早亡,她是和母亲逃难到楚部来的,逃亡路上母亲就病故了,后来她说起过,她还有个弟弟,叫什么月娃。
星星月亮本就该待在一起,这姐弟俩的名字起的极相称。
是了,眼前这儿郎应是月娃。
喻楚极力在他面前表现亲昵,犹豫再三最后决定抚上他的头:“我们月娃如今都长这么高了,阿姐都快识不得你了。”
这话不假,喻楚是真的识不得。
“阿姐我如今不叫月娃了,我叫修文哥给我取了新名字,我现在叫景珩”
怕她听不清,小孩儿又郑重其事的连名带姓重复了一遍:“景珩,楚景珩。”
“阿姐猜猜这名字是什么意思。”
她摇摇头,伪装已经够为难她了,她可不愿费更多力气。
小娃娃十分自豪地向她解释道:“景映山河,珩佩如玉,景珩正是出自这里呢。”
喻楚倒是觉得名字只是载体,干系不大,不过小孩子的心最不能伤了,她努力挤出一抹笑容:“你修文哥哥这名字起的极好。”
扶苏在两人身后干看着,不说话,也不觉得诧异。他可不想知道这二人是何干系,于他而言,只要这公主不受伤他就谢天谢地了。
伪装归伪装,楚牧武可不许喻楚在别处过夜,到了时辰喻楚还是得找个借口回去,可怜喻楚用了十八般借口,向月娃不知画了多少大饼,才得以脱身。
这不,喻楚都走了这老远了,那孩子还在伸着脖子看她,他这是害怕她再次不告而别呢。
喻楚不忍伤小孩子的心,但却不敢再回头看那孩子清澈的眼睛,她索性狠心快步走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