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你不喜萧何,可是你当面找他挑衅,就是驳我的面子,从小到大,除了我父王,还从没有人敢那样与我说话,我气不过,便只能用那些话去让你不快活。”
“我不喜你在我面前自称孤,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何缘由,也许是因为,你受我庇佑,我便觉着你应对我马首是瞻,不说上刀山下火海吧,总该不能在我面前逞强装世子威风。
所以我用话去激你,想让你明白,不要对着我这么居高临下,我不喜欢,甚至很生气。”
她静默一会儿,又说:“可我刚想了想,你与我手下那些人本就不同,你的心思要更多些,身份虽然尊贵,可之前受过的屈辱,比起下人怕是只多不少,或许你只是接受不了,我也像北朔那些人一样羞辱你。
可是酆昭你知道吗?与你交谈我真的觉得很有趣,比我读过的所有话本子都有趣,我用那些话去调侃你,只是因为你的话先惹怒了我,我气不过,真的气不过,所以我说了那些话还回去。
先前我说那些伤人的话你从未有过反应,我便以为你不在意的,可直到刚刚,我才明白,原来那些介怀一直都埋在你心里。我对你说那些话时,与北朔那些人没什么分别。我在你面前也一直以本宫自居,从未放下过身段,所以这点算我不对。”
“可是酆昭,你怎么能那么想我?你凭什么以为萧何与我情深爱重?凭什么以为我就是个没心硬石头,只将你看作一个可有可无的筹码?”
“难道在你眼中,我就是一个无情无义,巴不得将盟友踩在脚下的讨人厌公主?”
酆昭站在原地,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讥诮的眸子此刻暗沉如夜。
她垂下眼帘,不愿再看他。
“殿下说完了?”
他忽然向前一步,将喻楚困在躺椅与他的身影之间。
喻楚心下一震,不知他要如何。
只见他深深吐了一口气。而后说道:
“在北朔时,我的确不受人待见,日日都有人来羞辱我这空头世子,是以来了东宁后我倒轻松了不少,毕竟比起他们羞辱人的手段,殿下之言可谓是温柔至极。
我一直在想,有朝一日,我要坐上那北朔的王位,让那些人跪下来向我求饶。”
喻楚并不害怕酆昭的话,她一直都知道酆昭的野心不小。
只是他说话的语调实在太冷,黑夜里,她看不到他的脸色,不过她猜想,那张脸一定比夜还要黑上几分。
酆昭突然的真情流露让她忘了,自己本来是要请他离开的,只是现在确实不是时机,她无可奈何地听着眼前的人倒苦水。
“这些骇人的话,我还是头一次朝人讲。”
“我虽恨他们,厌他们,但那些话从不能教我伤心。”
“与他们相比,长公主的威力就大多了,您总是能把那最简单的话变成最利的刀子,撒欢似的捅到我的身上,用您那高傲不可一世的脸面,压住我几乎快要消失殆尽的“世子风光”
,撕碎我仅存在那空头名号里的自尊心。”
“若是殿下真对我那么刻薄,或许我还能好受些,偏偏你并未看轻我,只当那些话是玩笑,只当这是你我交流再正常不过的玩笑话。”
“呵。如此一来,倒更显得长公主不拘小节,大方风趣,是我这个落魄世子不懂风情,敏感太过。
可你有没有想过,喻楚,你我既结了盟,成了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为何不能卖我几分薄面,多可怜可怜我?”
“你说我与旁人不同,喜欢同我交谈,却又用最伤人的话来刺我。
你说不喜我自称孤,可曾想过,这也许是我最后一点尊严?”
“我这世子已落魄至此,你又为何连这最后一分尊严都不许我有?”
他伸手,指尖在即将触到她脸颊时停住,喻楚的心也跟着颤动。
她听见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祈求:“只求殿下,往后别再说那些话了。”
喻楚想要反驳,却在对上他目光的瞬间失了声。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痛楚与执拗。
他在委屈吗?委屈自己对他说话难听?
“至于萧何。”
酆昭忽然又笑了,笑意冰凉。
“从你死命扔石子那日,我便不喜他。大概是嫉妒心作祟吧,我总忍不住拿他和自己比较。”
“可笑我嫉妒你与萧何谈话时眉目流露的惬意,却在你醉酒扯我衣袖时,心跳如擂鼓。”
“而在此刻,我明知该离开,却挪不动半步。”
喻楚怔住了,酆昭的直白像一把利刃,劈开了所有他平日里的所有伪装。
夜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拂动两人的衣袂。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下,两下,喻楚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酆昭终于收回了手,向后退了一步。
“今夜是酆昭越矩了。”
他恢复了平日的语气,可喻楚只看他的身影就觉得,这人心里一定很落寞。
他转身走向窗边,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不等她反应,他已翻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喻楚独自坐在躺椅上,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她忽然想起酆昭最后那个眼神,喻楚还不甚懂得男女之情,可酆昭刚刚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
他在向她表露真心。
是真的倾慕于她,还是这男子正值血气方刚一时兴起?又或是自己于他有利可图,他想借她之手夺权?
总之酆昭的真心突如其来地降临在这个十分平常的夜里,连同他出格的话语一起摆在喻楚面前。
可她却不知该如何对待这份烫手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