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立医院的住院处和清静不沾边,人来人往,无论是病人还是家属,脸上都挂着时霖熟悉的愁容。
时霖倚着走廊斑驳的墙面蜷了蜷手指,出了会儿神,一双洗得白的布鞋突然闯入视野,停在面前,他抬头,一位中年妇女朝他笑了下:“时先生,好久不见啊。”
时霖有些惊讶:“李姐?你怎么在这?”
“还能什么,工作呗,”
李姐笑笑,眼角堆着褶皱,“我们干护工的,本来就是一家一家的换,之前是我走运,能让钟先生雇去,照顾时老爷子这么久。”
没有什么能比恰好谈及心中正在想念的人更让人恍惚,时霖心脏突然一阵抽痛,他倚着墙面缩起胸膛,试图减弱痛感。
李姐见他这样,也很惋惜,只是她和医生一样,见惯生死,显得麻木:“我做护工那么多年,见过很多人的苦,有捧着钱求医无门的,也有砸锅卖铁甚至背着一屁股贷款凑够钱,最后也没能拉回一条命的,说难听点,后面这种最苦,人死了就死了,还活着的人该怎么办?”
时霖无言地听着,没有力气出声。
李姐叹了口长气:“时老爷子就你一个孙子,平日里放在心尖上疼爱都觉得不够,怎么可能忍心让你活得那么辛苦,你也明白对不对,他拒绝手术,就是想把钱都留给你,让你往后的日子,过得轻松一些。”
时霖指甲刺啦划过墙面,感受到尖锐的痛,他骤然抬头,不太确定地重复:“……拒绝手术?”
“是啊,”
李姐注意到时霖的情绪异常,但没多想,她回忆着说,“有天夜里,老爷子电话突然响了,我先接的,对面说是肺源的事,为了节省时间,要再交代一些事,我就叫醒你爷爷,让他接的,他听完,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说不准备做手术。”
“爷爷拒绝了……”
时霖失神地重复,是了,当时信息登记时要求留下至少两个可联系的手机号码,以防紧急情况下无法联系上第一联系人,所以他就写了自己和爷爷两人的号码。
医院第二次给他电话没有打通,就打给了爷爷,但爷爷没有同意手术。
时霖突然脱力,蹲在走廊墙面和椅子的拐角处,把脸埋了起来。
李姐哪能想到提起已故之人对时霖的打击那么大,她想了想,也跟着蹲下,安慰道:“你爷爷只是想让你没有压力的活下去,再说了,我们其实都知道,肺源来得太晚了,以老爷子那时候的身体状况,根本无法承受那么大的手术,他这样也不遭罪,完完整整的走,已经很好了。”
时霖无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李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好孩子,”
李姐摸摸他的头,“好好生活,你爷爷才能放心。”
“嗯……”
时霖的哭声溢出来,听得人揪心。
李姐本是趁着病人睡着出来溜达两步,她不能离开太久,又安慰两句就回去了。
时霖抱着自己慢慢平复好情绪,擦干泪,回到病房。
警察已经了解完情况离开,钟梵钧才苏醒不久,精神不济,此刻沉沉睡去,只是睡得并不安稳,眉心皱着,小声哼哼着“时霖”
二字。
时霖在床边坐到傍晚,窗外艳丽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这抹红照进来,像是给人蒙上旧时光的色调。
钟梵钧心慌惊醒,看到时霖,心脏才后怕地归位。
时霖正侧身望向窗外,眼珠被晚霞照成浅浅的琥珀色,钟梵钧静静地看着,不愿出声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