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青池抽开细线,缓缓展开。
叶荼靡侍立在宓青池身后,不知宓青池时隔七年再看宋璩的这张脸,会是什么神情?
只是她的角度,只能看见宓青池垂落的长睫。
画纸缓缓展露。
先露出宋璩颀长的身段,白衣凝霜雪。
继而露出宋璩腰际所悬的双鹤玉铃,垂于裳前,她会迈着最严谨守礼的宫步,行走时玉铃也纹丝不响。
接着是宋璩清隽的下颌。
宓青池的手在这里停住了。空气里溢满时光的灰,一股陈旧的、类似腐烂回忆的味道,她的身后,叶荼靡左颊的伤痕也如根系腐败。
她忽然停了手。
很怕看见画卷上的人,其实与站在她身后的人一点也不像。一切都是她的错觉,是她因执念而着了相。
她更怕展开画卷,发现原来她已不那么记得宋璩的样子了。
她想了七年,可时光最伤人,你自以为最念念不忘的,也已在日复一日的磋磨中渐渐模糊了。
她合上画卷递予叶荼靡:“去呈给大汗。”
“是。”
叱吉设道:“多谢长公主。我曾在战场与宋璩有过一面之缘,只不过离得太远,不得窥见真容。”
他接过画卷时,瞟了叶荼靡一眼。
叶荼靡心底一惊。
殿内烛灯昏暗,殿外黄沙挤进来萦在人身边,好似将人带回北境的战场。非得离着她这样近的距离才能瞧清,原来叱吉设那双眼,是假的。
木头雕成眼球,镶一种北境独有的矿石,无甚神采,而是一种死人的灰败。
叶荼靡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
她不该离叱吉设这么近的。
北狄狼骑之所以战无不胜,因为他们并不用眼睛看人。他们像狼,不用眼睛看人,而是感受着人的气场。叱吉设这双眼,根本不能视物,他经常偏一偏头,是凭周遭的声音判断方位。
他抛弃了视觉,北境漫天遍地的风沙就再困不住他。
他手握画卷,看向叶荼靡的眼神充满玩味。
叶荼靡微一蜷手指。
用眼睛看人的人,是容易骗过的。可叱吉设曾在战场与宋璩相遇,他记住的,是宋璩周身的气场。
叱吉设缓缓张口。
宓青池远远坐在自己的酒案后,红唇瑰绮,面容苍白,好像一朵即将衰败的花,早早开尽了。宫灯摇晃拖拽着人的影子,这是叶荼靡入宫后最紧张的瞬间。
可叱吉设说的是:“可我要辜负长公主的好意了。长公主没注意到么?我是个瞎子。”
“是吗。”
宓青池淡淡点头,好像世间已无事能激起她的讶异了。
“那也无妨,我可描述予大汗听。画卷上的女子,回眸成一笑,清冷几千春。大汗以为,拥有这般眼神的人,会听任何人的招魂么?”
“无论巫师神祇,无人命令得了她。”
“夜深了,我也倦了。大汗如若得了那白狼王皮,再来与我谈求亲一事罢。”
叱吉设拜别的姿势也如一名梁京文士,可他腰际的长刀是一种沉沉的黑红,沾满陈年血迹,不知锁着多少咆哮的灵魂。
踏出会宁殿,月光如霜,飞沙走石。
他回眸,好似能凭想象看见殿内的一幕。
那身形纤窈的女子,依旧坐在随风卷舞的曳地薄纱间,手拎执壶,给自己斟一盏冷茶,随手将旁边的一樽酒,尽数混入冷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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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荼靡回到云归台,第一件事便是汤沐。
今儿这天太诡,走在风里不消一会儿,风沙将人的皮肤都磨糙了。
真是北狄大汗带来了北境的风沙么?叶荼靡在温水中浸了许久,水面没过唇瓣,只露出一双墨瞳来。
澡桶前是一扇屏风,绣的是杨柳拂堤的江南好风景,她走着神,一扬手,指尖的水点子洒落屏风,溅湿蝴蝶翅膀。
薄纱上映着一道人影。
宓青池就站在屏风外,薄纱的针孔几乎能交换两人的气息,叶荼靡裸露着双肩,感到水汽的蒸发在快速带走人皮肤的温度。她小臂起了薄薄一层颗粒,看着宓青池身形叠映于屏风。
手里拎着一柄短剑。
叶荼靡微一抿唇,自澡桶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