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站在二楼的玻璃窗后,居高临下的看着,一言不。
他从老钳工王正信浑浊却毒辣的眼睛里,看到了一团火。
这是建国初的老匠人,对自己手里的绝活儿,近乎偏执的自信和骨气。
“去,给他拿。”
林振对着控制室的话筒,沉声吐出这几个字。
周启年急了,他直跺脚,张嘴就想拦,可瞅见车间里王正信红着眼要拼命的架势,硬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用手里的锉刀?
去锉一个连进口数控机床都干废了的三维自由曲面?
还得卡死在微米级的公差里?
这老倔头怕是失心疯了?
可眼下这光景,这块天价的铜坯已经花了,除了信这个疯子,他们还能指望谁?
压根没退路了。
没多会儿,工具房的管理员满头大汗的跑过来,怀里抱着个长条形的红木盒子。
盖子一掀,暗红色的绒布上,整整齐齐的码着十二把长短不一、形状各异的什锦锉。
清一色的瑞士进口货,齿纹细密,保养的油光水滑。
王正信连眼皮都没抬,压根不搭理周围惊疑不定的目光。
他干枯的大手伸进盒子里,稳稳挑出一把最细的三角锉,又攥了把平口锉。
走到工作台前,老头儿腰一弯,整张脸几乎贴在了铜坯上。
他盯着的是划痕周边金属原本的纹理和走向。
足足看了五分钟。
偌大的车间里,除了顶棚排风扇的嗡嗡声,几十号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终于,王正信直起了腰。
他一把扯下身上蓝布工装外套,浑身的肌肉一紧。
然后,他动手了。
“唰——”
一声十分轻微,却又格外清晰的金属摩擦声,在车间里荡开。
锉刀咬住了铜合金的表面。
所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王正信的手腕特稳,锉刀倾斜着一个刁钻的角度,不疾不徐的往前推。
不使蛮劲,也不贪快。
可他每一刀下去,回手,再推,位置分毫不差!
他利用锉刀面上比头丝还细的齿刃,一层、一层的,把多余的金属生生剥下来。
刚编写完数控代码的年轻技术员耿欣荣,看着王正信的手。
他没学过钳工,可他脑子里全是最先进的力学公式和切削模型。
刚才机床崩刀,是因为曲面太复杂,刀头受力立刻冲破了临界点。
可现在……他看着王正信下锉的角度、手腕微转的弧度。
老天爷!
耿欣荣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老头子这进刀的角度,不正是他用计算机熬了三个通宵,才算出来的最佳避险角度吗?!
还有这恰到好处的力道,跟他公式里推导出的既能切削又不伤母材的受力数值,简直严丝合缝!
机床靠着几万行代码才能找准的路径,这老头子,就凭一双肉眼、一双手感,直接破局了?
王正信这会儿已经听不见外头的动静了。
他眼里没旁人,也没那台洋机床,就只有眼前这块铜疙瘩。
他的一双耳朵,正听着锉刀切下去的细微声响。
声儿脆,说明吃刀顺溜。
声儿要是闷,那就是力道重了,金属在跟他较劲。
他满是老茧的手,感受着锉刀柄传回来的每一丝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