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锅排骨汤真是好喝,云梓没喝过更好的。喝完了汤,看看行李也都收拾好了,她踱步到阁楼上,那里的布局没变,还是两年前第一次来时看到的样子。
云梓抬头,懒人椅后的墙上挂着她当初送给纪方晴的水墨画,那时她问自己这画的是不是西湖山水,云梓看着画儿上如镜般的湖面、孤舟、摘下蓑衣的船夫、远近层叠的山峦、雾气渐开后露出的云层和日头……
其实这是哪里的山哪里的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画的是她纪方晴。
云梓摘下这幅画,注视良久,又转身去找笔墨纸砚,找到了,试好了毛笔,提笔在画儿上写着:霁色方晴。写完又不声不响把它挂了回去。
好多年后,她看到一种淡紫色的月季,叫「霁色月季」,看到它的第一眼便想到了纪方晴。
那晚上纪方晴提前回来,跟云梓又交代了一些安全方面的注意事项,让她早些休息。
她俩躺在大床上,纪方晴说:“我觉得我怀上宝宝了。”
云梓一骨碌爬起来,“多久了?”
“没多久。”
云梓心想,好神奇啊,这都能感觉到。又忽然觉得,这一走,或许便要驶向各自的远方了,纪方晴从此要有个新的角色了。
云梓是在五点半天蒙蒙亮时出了纪方晴家门的,她打车去机场巴士候车处,没让纪方晴送,她也没送。
街巷中有些店铺的霓虹招牌还没灭,云梓看着这座城市,却并不留恋。
她不是一个安分的人,那时、后来,总在一座城市住着住着就腻了,那些地方没有给她归属感,她也就不给自己产生归属感的机会。
人总要被新鲜的事物吸引并让其占据心思的:新鲜的国家、新鲜的学校、新鲜的朋友、新鲜的小生命。
新鲜的小生命被取名为航航,是个壮实的男孩,长得像孟老师。
航航一年年长着,云梓将新鲜的国度过得也不那么新鲜了,她毕业了,又修学位了,又毕业了,留校了,认识阿让了,恋爱了,订婚了。
纪方晴进入了一地鸡毛的中年危机,又抖擞抖擞羽毛完好地出来了,她总是能把生活过好的……
哪怕那时她再害怕,害怕地跟远在异国的云梓诉说,说身边的人都离婚了,说航航成绩不好了,说母亲住院了……
云梓二十九岁了,到了当年纪方晴的年纪。
她不是说这九年决定一个女人的一生吗?
所以说,我的人生定型了。云梓蓦然回,竟得出了这么个惊悚的结论。
那么接下来呢?接下来要接着做一个看似温柔知性的老师,受很多年轻学生的膜拜,并把类似《紫色》的光碟或书借给他们中的某人。
再接下来要有一个新鲜生命去占据自己的生命了,一番喜怒哀乐,迎来一地鸡毛的中年,并像一个聪明女人那样不伤羽翼地渡过来。
久违的腻味和不安分感又回来了。
她怎么在B城留了这么久?她要在这儿终老了吗,和阿让一起?不了吧,公寓里没有阿让也挺好的,他的鞋就让他自己去买吧,他爱吃荤菜就随他吃好了。
而她云梓,终究是活不出纪方晴的调调来,她还有奔头呢,她才二十九岁而已……
她还有下一个九年、再下一个九年,她还有许多各色各样的九年。她扯掉夹,长倾泻下来,带着夹夹出的一层不太好看的印记,她轻轻哼起一支什么曲子,继而大声唱了起来,舞了起来,她闭着眼睛,扭着什么时候在某个业余舞蹈中心学来的节拍,在这个意大利不需要归属感的夜晚,就像茜丽出逃时扭着的那支称不上优美的舞蹈。
她从闭着的眼眸中看到了那个阁楼,那幅青涩的画,画上「霁色方晴」四个后写上去的字,看到了那家意大利馆子,那客「天使的头」,看到那间酒吧,舞池里扭动的身体……
我活不成你的样子,我只是那会儿有些喜欢你,又或,我并不是喜欢你,我只是那会儿想活出你的样子谁知道呢。
作者有话要说:
总觉得短篇是送给特别的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