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旺角霓虹明灭,我拉着他的手,透过起雾的出租玻璃,一起看着那张巨幅照片。
海报上,他抿着嘴角,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
那段记忆过去太久了,久到我好像忘记了,伏天明的眉眼,曾经也是一种不肯迎合的,倔强的神情。
而现在,他却无比柔软。
嘴角的弧度被成千上万次的快门校准过,笑容都无可挑剔。
他如神明般,俯瞰着大地,向千千万万信徒们,播撒着他的悲悯。
看我终于有了人样,summer也放松了一点。路过一家咖啡店,她随意提议道,“逛街好累,请我饮咖啡。”
我点点头。
咖啡店挺安静的,偶尔有桌椅碰撞或是粤夹英的谈话。
“原来你的‘江’是香江的江。”
summer提起刚才见大夫时候,自己听到的:“是来香港才改的名字。”
“我的家乡根本没有江。”
我摇摇头。
那里只有一条精力充沛的大河,卷着泥沙,九曲十八弯。走了这么多年,我还记得那种暴晒,阳光猛烈,风也纯粹明亮,极少像香港阴雨绵绵。
“难怪!”
summer对这个话题展示出点兴趣,又有点悲伤。
“有几年,伏生四处拍戏,常常跑到北方,我那时带的艺人多,只能和他通通电话。我记得,风沙很大的戈壁上,伏生待得津津有味。他说那里和香港不一样,没有什么看景色的套房,因为没有办法离它太近。他和我讲,summer,水流得太凶,把很多桥都冲塌了,它急躁地奔流,把高原冲开峡谷,也从不肯停留。”
我喉结滚了滚,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它到底要去哪儿呢?’伏生问我。”
看我一脸呆滞,summer又说:“我也很迷茫。可你知道,这就是伏生,脑袋里天马行空的。”
“回来时候,我又听同组的人讲,他闹了笑话,他说,这一定就是阿江的名字,当地的老农却告诉他,这可不是“江”
咧。”
我盯着summer,心里翻涌起无以复加的惊骇。
“阿明哥他……”
我原来早就被戳穿,这是刻在我基因里的东西。
或许我注定就是这样毫无耐心,像这条大河一样在黄土高原上冲冲撞撞,朝着我并不知晓的命运,不管不顾地奔涌。
我就是生于其中最贫瘠的地方,那个地方有着最恶毒的地狱讽刺,饭馆倒掉烦的时候总要喊:“有没有x县的人,没有就倒掉了。”
我不愿回,连噩梦都从来不和现实沾边。
“那你的姓呢?”
summer按压着眼角,我好像看到一滴泪落进咖啡杯。
“在小九班排行老六,所以姓陆。”
summer哑着嗓子,“你们这些扑街仔,无名无姓的,野心倒大得很。”
我喉咙像堵了东西。
这十几年,我撇清一切,身上不想有任何暴露我来历的东西,“小九班”
,“武星”
还有摆不上台面的身世。
原来,伏天明早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