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埃兰维尔长大,知道在神官眼里,审判所最为看重的公正透明并非最重要的准则。她原以为会听到埃兰维尔论述教皇主张的合理性,没想到埃兰维尔会规避这个答案,倒让忒弥斯颇感惊喜。
“他们中有无辜者。”
捏紧自己的尾戒,埃兰维尔道:“但我不赞同全面插手那边的调查,这对我们是个好机会。”
这是她头一次对忒弥斯说出真实想法,神官很清楚,以老师的立场和行事准则,定然是站在坚决反对教皇谕令的那一方,而她的支持无疑是对老师的背叛,可她却觉得这是个机会,一个扩张教廷势力机会。
近两千年来,在各国王室贵族不遗余力的抹黑和设计下,教廷威信远不如从前。哪怕是由教廷成立的诺明学院都有贵族派法师兴风作浪,教廷辐射不到的地方,情况只会更糟。
平民在贵族的剥削下没有变得更好,贵族还想把负担甩给教廷,否则埃兰维尔也不会在几年前的清剿行动里,接连铲除数个和狼人勾结的大贵族。
“你想干预哪些?”
忒弥斯问。能得到埃兰维尔承认涉事贵族中有无辜者,已经令审判长心满意足,但她还想知道更多。
“如果他们完全清白,我不认为惩罚必要。”
见忒弥斯没有训斥自己,埃兰维尔松开捏住尾戒的手,继续道:“她们若有其它违法行为,借此来惩罚也不是不行。”
说完,她略显紧张地看着忒弥斯。埃兰维尔从开始就知道,自己的政治主张和审判所奉行的政治主张分歧颇大,然而她不打算就此改变。
轻轻叹口气,忒弥斯语气变得飘忽起来,“我还记得我刚见到你时,你才十岁。”
她比了个高度,眼带追忆,“只有这么高。”
碧波里泛起涟漪,埃兰维尔眼睫轻颤,她不知道老师为什么突然提起原来的事。她沉默地坐在座位上,听忒弥斯接下来的话。
她从来都不是个好学生,这点埃兰维尔颇有自知之明,哪有学生和老师政见相异的。少年时,埃兰维尔甚至觉得,珀西比她更像忒弥斯的学生。她把贵族政治那套带进审判所,玩弄权术对她才是常态。
“你那时就很有自己的主意。格尔芬亲王不愿意让我带你走,把你培养成神职人员。”
伸手替埃兰维尔理理额,忒弥斯学着亲王当时的语调说道:“陛下怎么能将我国未来的宰相送去教廷呢?”
被忒弥斯搞怪的语气逗笑,埃兰维尔弯弯眉眼,和老师一起笑出声。
笑过后,忒弥斯清清喉咙,深邃的黑眼睛仿佛能洞察世间一切,“我说这些不为其它,只是想告诉你,从选定你作为我的学生开始,我就预想过今后的展。”
“这些都是我能接受的。”
忒弥斯眼神慈祥,“你从来都没触犯过底线。我很高兴,你愿意告诉我,你的真实想法。”
倏地瞪大眼睛,埃兰维尔嘴唇翕动半天,只挤出句,“老师”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欧斯阿诺尔总不能一成不变。”
站起身,忒弥斯推开休息室大门,“休息时间结束,我们回会议室吧。”
坐在会议桌末席,埃兰维尔充当着书-记官的角色,与教皇的随从大主教温德共同记录着会议内容。为避免书-记官故意扭曲会议内容,无论什么类型的会议,教皇和审判长都会各指派一人,作为记录员。
沾沾墨水,写下几行字,埃兰维尔回想着和老师的对话,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坐在教皇圣座旁的老师。觉察到她的目光,忒弥斯微不可见地冲她弯弯唇角,又转过头,继续听米娅表意见。
凯勒布没有出席此次会议,他和雪莉还滞留在洛林帝国,数周才能传回一封信。教廷里不少人,包括凯勒布一系的人都疑心起,枢机主教和副审判长是误入哪个圣战遗迹,迟迟无法出来,导致音信稀少。
或许是为了避嫌,又或许是为了逃脱问责,洛林地区的枢机主教与副审判长同样缺席这场会议。
作为凯勒布的嫡系心腹,米娅自然是抓住一切机会,替自己一派争取利益。
“那些贵族理应被调查监禁判罪,不仅是最先现戴戈督尔线索的法鲁帝国,其它地区也应该加大调查力度。由布鲁克公爵领审判所缴获的名单上所提到的贵族及其所属国家,都应该列入调查范围。”
抖抖手里羊皮纸,米娅状似无意地扫眼埃兰维尔。接到会议通知的前一天,她收到了埃兰维尔的亲笔信。信中以奥拉家族涉及学院失踪案,而请求协同调查。神官信里列出的证据过于充分,以至于她不得不暂停对奥拉一族的审查。
奥拉家族是法鲁皇帝的左膀右臂,除掉奥拉,法鲁皇帝必然不复现在风光。这么浅显的道理,埃兰维尔应该懂得,米娅没想到向来利益至上的神官会主动保下奥拉家族。
她还没有做最后决定,那份判罪书仍躺在她的办公桌上,不曾签字。她有意无意加重强调最后一句话,偏偏埃兰维尔依旧在埋头记录,对她的暗示提醒充耳不闻。
“审判所的各位也应该遵照陛下谕令,配合我们行动。”
米娅忽然拔高声音,引得在座的副审判长们和几位中立枢机主教纷纷皱起眉头。
审判所名义上隶属教廷,实际只对教皇一人负责。米娅根本没有资格命令审判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