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身正中,亮起的符文越来越多。悬浮半空,偶尔转过半个圈来微微一斜,开了神智一般,几乎像在打招呼了。
我相信你。岑微笑着,用口型告诉他。它也是。
郁宁安点点头,心下一定。
“计都隐星,吉凶一命;枯荣生死,同承共引。”
计都锁魄阵,行九,代表四余星之一的彗星的力量。计都归位。
依次往后,罗睺、镇星、荧惑,尽皆归位。
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一个庞大的阵法正在覆盖整座泗山。那些繁复花纹闪烁的万丈毫光自老宅天井下一路蔓延,四余已定、七政已亮土与火,等十一曜俱归,此阵即成。
层云中,忽一道惊雷劈下——
正中和光尺端!
山林激荡,为之尖啸!
岑微被那道骤降的惊雷震得浑身一颤,扭头看时,身为阵主的郁宁安嘴角已漏一线血痕。
这劫雷太快也太猛,老宅内外均有法阵重重护持,饶是郁宁安有和光尺护身,还是受了伤。此刻的岑微不再忧虑,也不再惊疑,他已经前所未有地明白了,术士这种存在到底是什么,先前郁宁安为何会说术士是“骗子”
、是“贼”
。
只要无中生有,就不对。术士便是这种无中生有的存在,他们向天道“借”
来力量,从诸天群星中、万物生灵中、山川湖海中,汲取原本不属于他们的能力,才会被天道针对,被定期降下的大劫清除。
用劳动所得赚来的报酬,去换取别人生产出的物品或者生产资料,等价交换,这就是规则。可术士们无中生有,想要火便能用符咒引来无根火、想要水便能凭空降下无尘水,这完全不符合规则。
——这便是在从天道制定的法则中窃取力量。
窃取来的东西,终归是不长久的。
非要说因果,这便是因果吧?
郁宁安不知道岑微在想这些有的没的,他只知道自己再不布完剩下的阵法,可能真的要被这劫雷劈到皮开肉绽、外焦里嫩。
他受伤不要紧,连累到岑微可不行。
当下再不敢停歇,补足辰星牵机阵、岁星导引阵,七政之中水、木归位,天际又一道劫雷劈下,这次的比上一次更猛烈,岑微甚至可以看清那雷光的颜色:深蓝的,带一点淡淡紫光。
就像煤气灶火力拧到最大。类似这种焰色。
岑微心底狂跳,人类在天灾面前是如此渺小,劫雷这种东西对他来说也太过超验。更让他感到惊惧的是郁宁安哇地吐出那一口血,竟是浓黑的,像淤血。
“我没事……”
还有空安慰他,“你看好和光尺。”
说完又布两阵,太白明光阵、太阴分宫阵分列脚下,七政之中金、月归位。
“还差几个?”
岑微大喊,心惊到无以复加,天际一道白光闪过,毫无意外,很快又是一道蓝紫色劫雷劈下。
“一、一个……”
这回劫雷没有直接劈在人身上,落在老宅上方,被什么东西消解掉了。郁宁安猜这是之前老宅布下的重重法阵起效了。
但那种巨大的冲击力仍在,将他撞得眼前一黑,要不是岑微一把拽住他,真要当场跪在地上。
“还有一个太阳阵……”
太阳定化阵,勘定吉凶,划分天、地、人三才。
七政中最后的日,归位。
至此十一曜俱在,九宫十二阵阵成,七政四余、统摄群星,周天列宿尽在他手,满地花纹繁复,好似诸天的星子均落入其中。
群星闪烁!
和光尺在半空中猛地发出一阵嗡鸣,好像在庆贺,暌违漫长久远的无数年,终于再次与这套熟悉的阵法相遇。
它跳跃着,在岑微掌心中轻轻蹭了蹭,任凭天际层云漫卷、劫雷如潮席卷而来,它自岿然不动,在排山倒海的轰然雷声中挡在老宅上方,如一尊昂然守护的神祇。
郁宁安抹去嘴角血痕,与岑微站在一处,仰头看着那把漂亮而古老的尺子,怔愣着,一时无语。
他开始想要相信,命运是写在血脉里的预言书,所有的宕折、生死与馈赠,早已付诸天道之笔端,吊诡悬于被注视着的人们的头顶。
无数个命运前夜的歧路岔口,无论他们将要走向何方,都注定被驱逐到同一个方向上,相遇,然后浓墨落卷,绘纸成书。
“李秋凉……是个什么样的人?”
岑微喃喃道。“你说,他会算到千年后的今天,这柄和光尺会救下一整个家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