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仙臣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目光中竟少有地带上一丝柔和,轻声道:“这是小时候,宁川用他的红线割的。这尺子是我一点点亲手磨蚀出来,还加了点合金,自认坚硬无比,当时我与他打赌,他一定伤不了。没想到他用那根细软的红线,只碰了一下,就豁开一道口子。那时我就明白,他这人看着柔弱,一身本事绝不在我之下。”
大约是陷入回忆,李仙臣的目光低垂着,话语停顿片刻,好一会儿才硬生生拽回来。
“这个占卜的结果,你们老家主没有不允许外传,只是不能太张扬,不然怕要引起不必要的惊慌。圈里不是只有郁氏占出了这个答案,但大家往往是各人自扫门前雪,即便知道了,也不会多说。”
“可我们李氏奉行的是术行普救,既已得知,没道理藏着掖着。等我想要将这个结果告诉别人时,却发现我很难说出口。”
“这个结果,是不可被描述之物。”
李仙臣顿了顿。郁宁安一直在凝神细听,对面停止了叙述,他的头脑自然而然就开始运转,接话道:“是因为,天机不可泄露?”
“不。如果真的不可泄露,一开始就不会被人占卜出来。我推测,是因为天道法则不允许过早地、有太多人知道这件事。这有悖于顺九大劫的初衷。”
“一场劫数能有什么初衷?”
郁宁安纳罕道,“劫数还能成精了?”
“灭杀有能力的术士和精妖鬼怪,就是大劫的初衷。”
“……”
郁宁安不得不再次感慨:“天道也是太不讲道理了!”
“当然,我说的这些,都只是我个人的推测。包括你们老家主对大劫的发生与否、发生时间,也都只是预言而已。没有百分之百准确的预言,就像一个术士卜算一生,难道真能次次都准吗?但要是全然不信,等大劫真的来临,天灾面前,人类总归是渺小的。”
“我说过,天劫是要死人的。”
李仙臣的声音并不大,音调也不重,可当他再次说出这句话,郁宁安心里却蓦然一沉。
他是法医,见过太多人横死的模样,如果躺在无影灯下、解剖台上的,是他的族亲手足,他想自己做不到多么冷静。
“我能猜到这场大劫将近,也是因为最近几年我发现,我开始能够试着、去将当年那些不可被描述之物,慢慢地说出口了。天道不稳、法则有乱,在规则松动的罅隙间,我将占卜的结果隐晦地告诉过很多人,其中就有来潞城盘桓修炼的这些大妖。我不知道该怎么保护它们,只能告诉它们我的推测,少动用它们的功法去害人,或许就算是少一些挑战天道法则的权威了。”
“那些大妖,哪个不是活了成百上千年,平日里耀武扬威惯了,可要是想挺过大劫,只能这样苟活。”
郁宁安便想到了那个笑起来含羞带怯的白玉真。那么好看的蛇妖,天劫面前,若无准备,一样要横死当场。
天道无情,自始至是。
他们家后山的那口井里,所养护的那样法宝,应该就是为了抵抗顺九大劫而准备的。为了抵抗大劫,而要历任家主献上寿数,听上去虽有几分吊诡,却也有几分合理。
他只是不理解,要献上寿数才能使用的法宝,感觉也不是什么正经法宝。
“我听宁川说,你六月就要回洛陵了。”
郁宁安嗯了一声,“也该回去了。在外面跑了这么多年,全族的重担都压在大哥和二姐身上,就算族里有对不起我的地方,大哥和二姐也够对得起我了。”
“阴阳灵泉——”
李仙臣忽然插话道,很快停住,神情复杂,欲言又止。“洛陵泗山上的那口井,我觉得,那里面……”
他不说话了。
郁宁安瞪着眼,有点着急:“井里怎么了?你说啊。”
“那口井不让外人接近,我只是偷偷地跑去,远远看过。印象也有些模糊了。”
“……”
郁宁安腰身一塌,“我真的求你们好好说话行吗。”
“过不了多久,我也会回觋山的。”
李仙臣似是打定了主意,不再就那口井多言。“我们两湖再见吧。”
郁宁安摆了摆手,神情恹恹,拿筷子扒拉两口桌上已经凉透的菜肴,越吃越不是滋味儿。
听李仙臣的口吻,郁氏与李氏两家之间的牵连纠葛,绝对比他想得还要深。
若即若离、亦敌亦友,相互提防,却也有些同气连枝的意味。
算了,自己一个人瞎琢磨这些也没什么用。郁宁安彻底松下气来,多塞了两口菜。
等他回到洛陵,见到大哥,应该就什么都能知道了吧。
这一年潞城的夏初季节,应该是郁宁安人生中最值得被铭记的那个夏天。
他要转正了。
就在不久前,岑微也刚刚升成三级警督,肩上扛着的星花少了,横杠却多了一条。
他扒拉着岑微那枚肩章有些羡慕,岑微在肩上握住他的手,说没什么好羡慕的呀,等你在这个岗上干十年,你也会升到这个警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