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文柏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红线却能带动着铜钱,在他身后一晃一荡。
父亲衰朽的手掌中,大哥苍白的手指慢慢滑下。随后室内响起一声绵长叹息,透过门缝,那双生有重瞳的眼睛轻轻看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他就彻底忘记了这个人。所有关于这人的一切,都不再允许被想起。
“当时你也在那里……”
郁宁安颤声道。“你为什么会……”
“你父亲,也是我的大哥。他就要死了,我送他一程,有什么不对吗。”
郁宁安不觉一阵恍惚。恍惚到他都没注意,自己已将一个什么样的问题说出了口。
“什么叫‘重蹈覆辙’?代代延续的,是什么错误?父死子继吗?”
郁文柏静静地注视着他。
半晌才道:“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不敢承认,是在怕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赤信幡,典出《异苑》:晋义熙十一年,京都火灾大行,吴界尤甚。火防甚峻,犹自不絕。时王弘守吴郡,书坐厅视事,忽见天上有一赤物下,状如信幡,遥集南人家屋上,须臾火遂大发。弘知天为之灾,故不罪始火之家。识者如晉室微弱之象也。
烛鬼镜,典出《琅嬛记》:吴人沈爱观渔,渔人网得一镜,背上有文曰「紫金炼精,昼烛鬼形。」爱以百钱买之,置阁内,时时有人物影平生所未睹者往来于镜内,夜恒有光。爱一日见亡父坐莲花上,身小于花;爱妻又见死狗复活,对之泣,皆鬼也。爱畏之,仍投入旧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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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小郁说的话点了。
不许再当谜语人了你们!!!
第72章萍踪絮雪
如果早亡是一种诅咒,听上去会很合理。
把不可说的东西归于不可说,那么保持沉默,就是唯一解。
圈外人这么想很正常。很可惜,郁宁安是圈内人。他从小接触、学习这些不可言说的东西,比谁都明白,所有的不可说,最后都将有迹可循。
天道在上,自有法则,没有什么真的不可说,只有想说和不想说。
如果早亡被认定成一种父死子继的无救之症,那么谁才是制造这病因的罪魁祸首?
“我大哥他……真的要死了吗?”
郁宁安哑声道。
他想郁文柏或许是对的,自从上次远叔千里来寻,他心里,就已经有了些不好的猜测,只是怎么也不敢往深里想。
因为再想下去,恐怕愈发要显出他的软弱、卑懦与自私。逃离泗山深处那座老宅又如何,他离得开洛陵的家族吗?退一万步说,他真能忍心彻底抛却一直支持着他的大哥和二姐吗?
他究竟是在逃离那个早亡的阴影,还是根本无力承担即将到来的那份责任?
人在潞城,自然任凭他暂时的天高海阔;可他能一辈子不回洛陵吗,大哥去世的时候要不要回去,二姐成婚承嗣的时候要不要回去?
在生死抉择之间,他的逃避,只会像一则卑劣的笑话。
“我劝过他的。”
郁文柏没有在看任何人。眼珠转动着,重瞳在其中挨挨挤挤,显出几分非人的诡异。
郁宁安却很快反应过来,这近乎回忆的口吻,话里的那个“他”
应该指的是他的父亲郁文疏,也就是郁文柏的哥哥。
“他临走之前,是我最后一次劝他。将希望寄托在一样都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法宝上,不是很可笑吗?……他听不进去。”
“我想,人在弥留之际,会比任何时候都要固执。他逼着长子立下那种重誓,我理解不了。劝不动,也留不住,非要与天道争,能得来什么?窃取来的东西,终归是不长久的。”
郁宁安凝神听着这几句呓语般的话语,没有插嘴,心中只是惊疑。
泗山上有一口井,族老们称之为阴阳灵泉,井里常年有水。里面供着一样法宝,据说是一把剑——没人真的见过那法宝,大约七八十年前,当时的家主为抗外敌将那法宝请出过一次,可所有见过宝贝的人最后都死了,包括使用法宝的家主本人。
后来这法宝被放在阴阳灵泉中温养,一养就是许多年。洛陵郁氏需要这样法宝,至于为什么需要,全族上下讳莫如深,郁宁安在很小的时候听他父亲提过只言片语,大约是因为有一场劫数将至。
如果没有这样法宝,他们就抵抗不了天劫。
可天劫什么时候来、为什么会来,怎么使用法宝,父亲并没有对他说过。
他大哥知不知道这些事呢?应该是知道的。身为下一任家主,父亲不可能不将这些要紧事宜悉数告知。他不知道,只是因为还没有做好坐上那把黄花梨圈椅的准备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