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馨然拿起镜子,无言片刻,再度轻轻放下。
“……我知道他是爱我的。但现在,他已经听不进我说的话了。”
汝南周氏,抛开玄门术士世家这一层不谈,本身也是个很大的家族。她出生在旁支,听说是因为本家长房想再要一个女儿、凑成儿女双全,她就被过继到长房,七岁这年,来到了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
从此她有了一对全新的父母,也有了一个哥哥。
新家的一切都很好,家人、阿姨、吃穿用度,她可以予取予求,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哥哥对她尤其好,西瓜中心那一口永远是她的,外地求学,人还没到地方,转账和电话先到了。
亲情到底可不可以变成爱情呢?她其实不知道,也没想过。但如果要选出一个世界上对她第一好的人,连一秒都不需要,她会立刻写上哥哥的名字。
如果还要选出一个这辈子要永远在一起的人,她同样不用思考,还是哥哥。
只有哥哥。
这些天里,周鑫杰一直在对她说后悔,后悔没有早一点告诉她,他的心意、他的爱意;后悔没有不顾世俗流言,坚定选择和她在一起;后悔没有好好照顾她,明明那个雨夜,他可以亲自来接她的,却被一个无聊的饭局耽搁了,悔恨到如今。
可她看着他的眼睛,默不作声,心里只想着:哥哥,其实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因为她已经死了。
不管什么心意或者流言蜚语都没有意义了。生死之间,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在他离开的时候,她会拿着他留下的打火机,沿着墙边的柜架,将那些油灯一盏盏点亮,又一盏盏熄灭,消磨时间,聊以度日。
如果这就是生命的尽头,那生命的价值,也不过如此罢了。
“……郁法医,你有办法,能让我解脱吗?”
周馨然随手拿起一盏油灯,跳动的火光下,那双戴着蓝色美瞳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郁宁安,没有情绪,只有平静。
郁宁安闻言,唯有一声叹息。
“我有。”
他说,“但你确定,真的想好了吗?”
【??作者有话说】
这章差点给我写出工伤。
没想到吧,其实兄妹俩是双向奔赴(。)
但就算是这样,又能如何呢?
第28章你是璋,我是瓦
她出生那天,族里一位远房表亲送了她父亲一柄匕首,刀柄上刻着一行小字:恭贺弄瓦之喜。
她知道,父亲其实很不喜欢那柄匕首,更厌恶那行小字。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就记事了,有次饭桌上父亲提及此事,脸色难看得像是能吃人。
他什么意思?!不就是讽刺我,又生了个女儿吗?他生的儿子,当然会在那里洋洋得意!呸!什么嘴脸?!
被用力摔出去的筷子,正如同她的人生,高高抛起、狠狠坠下,最后跌落尘土,满身泥泞。
被一辆黑色汽车接走的那天,父亲和母亲含着热泪在门口送她,临别前,父亲将那柄刻字的匕首悄悄塞进她的口袋,说带走吧,妮儿,带走吧。
分别时望着她哭泣的父亲,生病时照顾她的父亲,饭桌上摔碗摔筷子的父亲,喝醉时对她唉声叹气的父亲。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父亲,又或者其实一直都是同一个人,她也分不清了。
后来她查过弄瓦的意思,这个词常常跟弄璋一起出现,弄璋之喜是庆贺主家生了儿子,玉璋代表着对孩子的期许,希望男孩未来能有玉一样的高贵品德,好能光宗耀祖;弄瓦之喜则是恭喜主家生了女儿,瓦是古时候的纺锤,希望女孩未来能精于女红,操持家务。
又过了很久她才明白,不是每一个孩子的出生都会被祝福,如果一个人的出生与否可以被自己选择,那她一定不会选择降生在原来的家庭。
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可以做哥哥真正的妹妹,爸妈真正的女儿。被祝福,被喜爱,如果这一切都是天生如此、理所当然,那就太好了。
“我想好了。”
周馨然说。
选择走向生命的消亡,她想自己应该哭泣,却发现无法调动身体挤出泪水——是啊,她已经死了。一个死人,怎么可能哭泣呢。
“哪怕我施术之后,你会魂消魄灭,你也愿意吗?”
“我愿意。”
生也非她所愿,死也非她所愿,至少在这件事上,她希望自己可以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