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沉默地执起筷箸,将那些菜一口口吃下去。
拓跋珞由看着他低垂的睫羽,忽觉今日这顿饭,比往常任何一次同榻而卧都更让他心跳如擂。
膳后,拓跋珞由拿出棋盘。
“陪本王下一局。”
苏烬明没有推辞,他拈起黑子,修长的手指在烛光下如玉生温。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横着十九道纵横阡陌,一时之间,落子声如碎玉敲冰。
拓跋珞由棋风诡谲,擅长设局、围困、步步紧逼。
苏烬明却是以守为攻,看似退让,实则每一步都落在最险要之处。
黑白二色在棋盘上纠缠厮杀,如两军对垒,寸土不让。
百手之后,拓跋珞由弃子认负。
他抬眼看苏烬明,那人正垂眸收拾残局,神色清淡如常。可拓跋珞由分明看见,他捏着棋子的指尖,微微颤抖。
“殿下既无心储君之位,”
苏烬明开口,声音如静水深流:“想必已婉拒皇后美意,不会迎娶元姑娘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可拓跋珞由听出来了——那句“不会迎娶元姑娘”
才是真正想问的,什么储君之位,不过是个幌子。
他忽然笑了,眉眼舒展,烛光在他眸中跳跃成细碎的光点。
“烬明,”
他唤他的名字,不再掩藏语气里那些昭然若揭的温存:“你我相识这些年,就连同榻而卧也不止一回。本王的心思,你当真不知?”
苏烬明抬眸,迎上他的目光。
“即便有朝一日,阴差阳错,我不得不坐上那个位置,我也不会娶她。”
他顿了顿,忽然倾身,越过棋盘,凑近那张清冷的面容。近到能看见对方睫羽的轻颤,近到呼吸可闻。
“本王心中,唯有你一人,堪当安王妃之位。”
苏烬明愣在当场。
他未曾料到,这个人会如此直白、如此不加掩饰地说出这些话。
不是酒后失言,不是床笫间的旖旎低语,而是这样清醒、郑重、一字一顿的剖白。
王妃之位。他竟说要给他王妃之位。
苏烬明忽然想起那个荒唐的初夜。
清晨时,这人宿醉未醒,便拉着他的手腕,说要对自己负责。那时他只当是皇子酒后轻狂的胡话,一笑置之。
况且他那时对拓跋珞由的心思,尚在雾里看花,自己都辨不真切。
可如今……
如今他已在这团迷雾中走了太久,久到不知何时起,心尖上那点模糊的影子渐渐清晰,清晰成眼前这人的眉眼、声音、以及此刻近在咫尺的炽热呼吸。
他竟然,真的动了与他共度此生的念头。
这个念头如惊雷划过心海,照亮了所有他拼命掩藏、不敢触碰的角落。
然而,也只一瞬。
下一瞬,潮水退去,雷声沉寂,唯余满目荒凉。
他低头,避开那道灼人的视线,将最后一枚黑子收入棋盒。动作很轻,像要将所有不该有的妄念一并封存。
“殿下说笑了。”
苏烬明垂眸,将最后一枚黑子收入棋盒,“臣是太子殿下的臣子,岂敢妄想安王妃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