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向周御史,目光平静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周御史说孤‘为一己之私’调动金吾卫。敢问,肃清京城潜伏敌国细作,捣毁其联络据点,擒获意图行刺、绑架朝廷重臣之要犯,保我北狄安宁,护我朝臣周全——此乃‘一己之私’?”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重臣’?行刺?绑架?”
几个关键词让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至于所谓‘私狱’、‘滥用私刑’……”
拓跋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金吾卫办案,自有其规章流程,所擒获之要犯,事关重大,为防消息走漏、同党灭口,暂时集中看管于防卫森严之处,有何不可?难道要如寻常案件般敲锣打鼓,唯恐贼人不知?至于伤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御史,那眼神让周御史莫名脊背一寒。
“负隅顽抗之悍匪,抓捕时有所损伤,很奇怪吗?还是说,周御史认为,金吾卫面对持械凶徒,应当温言劝慰,请其自愿入狱?若真如此,改日边关有战事,不如请周御史前去,以三寸不烂之舌劝敌退兵,如何?”
略带讥诮的反问,引来几声压抑的低笑。周御史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何况,”
拓跋渊不再看他,转向皇帝,语气转为沉肃,“儿臣已命人将部分确凿案犯、物证,移交刑部与大理寺。
相关案卷,昨日便已送至各位主官案头。周御史今日上朝前,未曾翻阅吗?
还是说,周御史参劾孤,并非依据事实法理,而是……另有所图,或者,受人误导?”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了某些人。
三皇子拓跋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皇帝深邃的目光在拓跋渊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缓缓道:“太子所言,也有道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细作刺客之事,关乎社稷安危,不容有失。周御史关心国法是好的,但亦需察明实情,不可风闻奏事。”
这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已偏向了拓跋渊。皇帝默许了他之前行动的合理性。
“陛下!”
周御史不甘心,还想再言。
“够了。”
皇帝淡淡打断,威仪自成。
“此事朕已知晓。太子后续需将案件审理清楚,给朝廷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至于金吾卫调动细节……太子,下不为例。”
“儿臣遵旨。”
拓跋渊躬身领命,姿态无可挑剔。
一场看似汹涌的参劾,在拓跋渊早有准备、有理有据的反驳与皇帝隐晦的维护下,被暂时压了下去。
周御史的参劾刚被按下,另一波针对楚长潇的暗箭便接踵而至。
这次发难的,是几位素以“礼法古制”
自居的老臣,以礼部尚书王徽为首。
王徽须发皆白,手持玉笏,言辞看似恳切,实则句句诛心:
“陛下,老臣斗胆,再言太子妃之事。太子妃位同副后,将来要母仪天下,承嗣宗庙。楚氏虽有功于社稷,然其身为男子,此乃亘古未有之例。昔年昭宪皇太后虽亦为男身,然立后之前便诞下皇子,承继血脉,此方为权宜之根本。”
他抬眸,目光扫过御座旁的拓跋渊,继续道:
“而今楚氏入主东宫已近半载,子嗣之事尚无音讯。非是老臣迂腐,实乃国本攸关!皇嗣绵延,乃江山稳固之基。若太子妃始终无法诞育皇孙,则东宫无嫡,国本动摇,恐非社稷之福啊!”
另一位官员立刻附和:“王尚书所言极是!《礼》有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太子妃若不能为皇家开枝散叶,纵有其他贤德,亦难掩其憾。依臣愚见,当以‘无子’论,循七出之条。陛下与太子仁厚,可宽限些许时日,然一年之期,应可见分晓。若一年后仍无喜讯,为江山计,也当……另择贤良。”
“臣附议!”
“皇嗣之事,确需慎虑……”
几位官员接连出列,表面忧国忧民,字字句句却将楚长潇推向“失德”
、“无用”
的悬崖边。
他们不提楚长潇的功绩与才智,只紧紧抓住“男子”
、“无子”
这两点,将延续国祚的重压化为最直接的攻击利器。
殿内气氛再次紧绷。